星空幻梦

那一夜,我仰面躺在凉床上,抬头看向天空:整个宇宙倒悬着,向一个孩子毫无保留地敞开了它亿万年的肺腑。

暗黑的星空起初是稀疏的,只有散落的几个小点,像远古时代的原始人钻木取火时溅出的几颗火星。

很快,天地间骤然变色。

东方的地平线上卷起了一道光弧,那是银河的潮头;它急速奔涌着,从我的头顶正上方倾泻而下,浩浩荡荡地横贯整个苍穹;那是亿万颗太阳同时燃起的烈焰,那是星云碰撞制造的能量溢出,那是创世日宇宙大爆炸至今尚未散尽的余烬。

星河在流动:我可以看见它的漩涡——巨大的、转动缓慢的漩涡,每一个旋臂里都裹挟着数以万计的星团。它们在旋转,它们在歌唱,它们在舞蹈。很快,星河开始解体,然后由亿万颗星重新组合成各种让人眼花缭乱的形状:正方形、梯形、三角形、六边形,还有圆形。它们整齐地眨着眼,不断地移动着,碰撞着,爆发着。宇宙间的一切生与灭,都在这一片星河灿烂中同时发生,壮烈而又沉默。我不禁瞪大了眼睛,这是一副多么波澜壮阔的宇宙星图啊!

凉床上的竹条硌着自己生疼,我却丝毫没有意识到。我仿佛被这满天的光芒抓住,然后提起;我感觉自己在向天际线飘去,在向着那正在移动的群星飘去。那一刻我不再是躺在凉床上的孩子,而是漂浮在浩荡星海里的一粒尘埃。我开始感到恐惧,这恐惧里隐藏着对这宇宙盛大之美最古老的敬畏。

接下来我看见了流星。它们从银河的最深处射出,像古代城墙上的弓箭手向敌人倾泻出的利箭,拖着长长的、银亮的尾迹,然后划过天空。我几乎能听见它们破空的声音,尖利却又遥远,像天琴座奥路菲手中的琴弦被宙斯猛然拽断。它们在坠落中燃烧,在燃烧中呐喊,然后用尽一生去画出那一道美妙的弧线。流星雨就这样泼洒下来,像整个宇宙都在流泪,为它自己的浩瀚广阔而流泪。太美了,我闭上了眼睛。


眼睛再度睁开,之前一切的震撼却都完全消逝不见。

这么多年过去了,城市夜晚的霓虹灯把星空总是染成一片橘红色,每当抬头的时候,最多只能发现三五颗暗淡的星。可我相信那一夜是真实存在过的——那场星河的浪潮,那次星辰的爆发,那个宇宙倾其所有向我展现的夜晚。它被封印在我童年的梦里,等待某一个盛夏,某一个乡间的深夜,当我合上眼时,它便再度重生:漫天的繁星开始舞蹈,璀璨的银河开始流动,闪亮的流星再度穿越天际。而我,则又变成了那个仰面躺在凉床上的、被这壮丽的天幕坠落再次震撼到的七岁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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