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毛离开两个月了。
2025年4月7日,早晨6点,我醒来,毛毛的身体已经硬了,它走了,趁我睡着的时候,安安静静的走了。
在动物殡葬,小兄弟细心地给她擦拭身体,那些毛曾经光滑如缎,如今失去了光泽,一绺一绺地贴着嶙峋的骨架。他梳得很慢,很轻,仿佛怕惊扰她的梦。梳完,她看起来没有那么潦草了。只是那张原本圆鼓鼓的小脸,瘦得尖了下去,深陷的眼窝里,还留着这几个月的熬煎。
火化的时间不长。一个多小时后,我接回了她——一只小小的白瓷坛,带包装,不足半斤。她最后的日子里,体重已不到五斤。我抱着她去医院、回家,那些路程里她轻得像一团棉花,我总怕风一吹就散了。现在她成了一捧灰,更轻了。可我知道,她曾经那么重,能把人胳膊压得发麻。


毛毛是病走的。双侧肾囊肿,肝囊肿,继而肾衰。最后三个月,打针、吃药,她一声不吭地配合。她向来如此,温柔得像一摊水。慢慢地,她开始尿失禁,尿在被子上,却没有一丁点尿味——肾脏已经彻底弃守了。再后来,她跳不上床了。那个她曾经轻轻一跃就能抵达的、属于我们的地方,忽然变得太高。她站在床下,仰着头,朝我叫,细细的,软软的。
我抱她上去。她的身体柔软轻盈,全无往日丰润。我把脸埋进她的毛里,能觉着肋骨一根一根地硌着我的面颊。生命就是这样流逝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从此以后,她只活在我拍过的照片里,写下的文字里,和心里。

在我所有的猫里,毛毛是最温柔的一位。她从不打架,别的猫抢她的食,她就让开,蹲在旁边等着。她喜欢看鱼,趴在鱼缸边,小脑袋随着鱼游的方向轻轻转动,却从不伸爪子。她也喜欢花草,凑近了闻,用鼻尖碰一碰花瓣,就满足了,像一个小小的人在看风景。
她最喜欢待的地方,是床角和飘窗。阳光好的日子,她把自己摆成各种姿势——侧着,仰着,四肢摊开,或者把头埋进尾巴里——像一摊被日光晒化了的、毛茸茸的蜜。她看着窗外,看鸟儿飞过,嘴里发出那种细细碎碎的电波叫。我知道她在想象,想象自己是只豹子,正蹲在草丛里,盯着一只猎物。
她看着我工作。我在电脑前坐着,她就趴在桌角,眼睛半眯着,偶尔伸出爪子碰一碰我的手,提醒我该休息了。她跟着我搬过三次家,每次到了新环境,她会很快镇定下来,四处踱一圈,然后跳上我的枕头,往那儿一卧,那个意思我懂: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了。







怀孕的时候,她贴着我肚子睡。儿子在里头拳打脚踢,她就把脑袋贴上去,耳朵一动一动地听,然后抬头看我,眼睛里满是困惑和关切,好像在问:这里面,是谁呀?
后来儿子出生了,她凑过去闻他的小脚丫,闻他的头发。那个小人儿哭闹的时候,她就蹲在旁边,不叫,不走。
写下这些的时候,窗外有鸟叫。我下意识地往飘窗看了一眼——
那里空空的。阳光斜斜地落在她常趴的那个位置,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浮动。床边的被子鼓起来一块,是她平时蜷着的地方,可那个地方是凉的,平平地塌着,没有重量。
夜深了,我侧身躺下,习惯性地把手臂往旁边伸一伸,虚虚地拢出一个弧度——
拢了个空。
毛毛,你在这个家待了那么多年,每一个角落都有你。但也正因如此,每一个角落都在告诉我:你不在了。
我心爱的毛毛,下辈子,要健健康康,要胖胖的,要继续晒很多很多太阳,看很多很多鸟,遇见一个也会在半夜伸手摸一摸你、把你搂进怀里的人。
如果可以,希望我们还能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