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逼上梁山疍家子 落草为寇珠江龙
广州城的清晨,总是从珠江上那层化不开的浓雾中苏醒的。但今日的珠江,雾气里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天刚蒙蒙亮,陈家大少爷陈子轩便带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家丁,押着几辆装满祖传珍宝的马车,匆匆赶往沙面租界。然而,他们还没走到陈家的水埠头,便被一群不速之客死死堵在了麻石巷口。
为首的,正是阿水。
他今天没有穿那件迎亲的红绸褂,而是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腰间别着那把砍柴刀,身后站着几十个光着膀子、手持鱼叉和铁棍的疍家兄弟。他们像一群从江底爬出来的水鬼,沉默而凶狠地挡在了陈家马车的去路上。
“阿水!你个不知死活的贱民,竟敢拦我陈家的路!”陈子轩气急败坏地拔出腰间的短刀,色厉内荏地吼道。
阿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冷冷地盯着陈子轩,声音低沉得像江底的暗流:“陈大少爷,你陈家欠了赵督军的军饷,凭什么要拿我们疍家人的命去填?今日这车东西,你若是敢拉走,就别怪我阿水不讲江湖规矩。”
“你……你敢!”陈子轩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挥手,“给我打!出了事,我陈家兜着!”
几十个家丁见状,立刻挥舞着扁担冲了上去。然而,他们面对的,是在珠江风浪里讨生活、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疍家汉子。只听得一阵闷响和惨叫,不过片刻功夫,陈家的家丁便被打得落花流水,纷纷丢下扁担抱头鼠窜。
陈子轩见势不妙,转身就想跑。阿水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狠狠地按在了青砖墙上。
“听着,”阿水将砍柴刀抵在陈子轩的脖子上,刀锋划破了他的皮肤,渗出一丝鲜血,“回去告诉陈老太爷,我阿水不要他的钱,也不要他的地。我只要他一句话——放婉仪走!”
陈子轩吓得脸色煞白,连连点头:“放!放!我这就回去求爹!”
阿水冷笑一声,松开了手。陈子轩连滚带爬地逃回了陈家大屋。
然而,阿水不知道的是,他这一闹,非但没有救出陈婉仪,反而彻底激怒了陈老太爷,也给自己招来了灭顶之灾。
陈家祠堂里,陈老太爷听完陈子轩的哭诉,气得浑身发抖,手中的拐杖重重地敲在地上。
“好一个水上贱民!竟敢骑到我陈家的头上撒野!”老太爷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毒的杀机,“传我的命令,去请赵督军的巡防营!就说有水上刁民聚众造反,劫掠商船!我倒要看看,是他阿水的骨头硬,还是赵督军的枪杆子硬!”
不到半个时辰,一队荷枪实弹的巡防营士兵便开着几艘铁甲小炮艇,气势汹汹地冲进了珠江。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响,阿水的花船被炸得木屑横飞。几个躲闪不及的疍家兄弟当场被炸死,鲜血染红了江水。
“阿水哥!官府开炮了!咱们快跑吧!”兄弟们惊恐地大喊。
阿水站在摇摇欲坠的船头,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兄弟,双眼红得像要滴血。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没有了退路。他不再是那个只想娶妻生子的疍家汉子,他成了一头被逼上绝路的困兽。
“兄弟们!”阿水拔出砍柴刀,指着江面上那些耀武扬威的铁甲炮艇,嘶吼道,“官府不给咱们活路,咱们就自己杀出一条活路!从今天起,咱们不捕鱼了,咱们做水鬼!凡是敢过这片水域的商船、官船,只要是陈家和赵督军的,一律给我劫了!”
“劫船!劫船!”
几十个幸存的疍家兄弟齐声怒吼,声音震动了整条珠江。
从那一天起,珠江上多了一股令官府和商贾闻风丧胆的水匪。阿水凭借着对珠江水文的了如指掌,将家安在了白鹅潭附近那片错综复杂的芦苇荡里。这片水域暗礁密布,水流湍急,连官府的炮艇都不敢轻易驶入,却成了水匪们天然的屏障。
他们不再使用笨重的渔船,而是换上了轻便的“快蟹”小艇。这些小艇吃水浅、速度快,白天隐藏在茂密的芦苇丛中,夜晚则借着夜色的掩护,像幽灵一样滑入主航道。他们从不劫掠穷苦百姓的渡船,专挑那些挂着陈家或赵督军旗号的商船下手。
阿水的手段极其狠辣且高效。他们往往在商船经过最狭窄的江段时,从两侧突然杀出,用带倒刺的铁钩死死咬住船舷,然后顺着绳索荡上甲板。面对那些养尊处优的护院家丁,这群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的疍家汉子简直如同虎入羊群。
短短半个月,珠江上便有十几艘商船被劫,陈家原本就捉襟见肘的资金链彻底断裂,连赵督军的军饷也断了供。整个广州城的商贾谈“水”色变,谁也不敢再走这条水路。
而在陈家大屋的深处,陈婉仪听着远处江面上隐隐传来的炮声和喊杀声,她知道,那个为了她而战的阿水,已经彻底坠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默默地拿起桌上的一把剪刀,将自己那一头如瀑的长发,一缕一缕地剪了下来。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陈家大小姐,只有阿水的婆娘。
欲知阿水如何在珠江上掀起腥风血雨,陈婉仪又将如何在水上寻得一线生机,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