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凿空》,阿不旦村人的一场虚空。读刘亮程,从他的《一个人的村庄》、《大地上的家乡》柔软治愈的乡土散文而来,到《凿空》长篇小说,以新疆阿不旦村为背景,描写两个挖洞人,担惊受怕,像动物般挖洞的荒诞故事。
依然扎根乡土,阿不旦村,一人,一驴,一坎土曼的农耕岁月,驴鸣、狗吠、羊咩、牛哞,和谐、安宁,但却随着机械工具的入侵,这一完整的乡土文明被迫温柔、盛大地退场。书中没有激烈的碰撞,可那场万驴齐鸣,却深深地刺痛了每一个读者的心。
刘亮程的村庄,万物皆有灵。从驴丢了,到驴明白,到驴鸣事件,作者借驴眼观世,写出村庄的巨变和人心的荒芜。
在阿不旦村,驴车拉土,驴车驮物,驴不单单是交通工具,更像是家人,注视着、参与着他们的生活。书里写到,“我有五分之一的时间是在驴背上,五分之一的时间是在驴旁边,五分之一的时间是在去驴的路上,还有五分之一的时间是在想驴,剩下五分之一,是在梦里跟驴说话。”
当所有人都在凿洞,钻机在挖,挖掘机在挖,盗墓者在挖,考古学家在挖,村民也在挖。人类的贪婪,躁动和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人类对土地肆意开凿,而驴用鸣叫在抗议,它们想要守护着这片土地,守着村庄最初的模样。
坎土曼,农耕工具的象征,它是人们与一亩三分地的翻译官,它会记忆、会沉默、会等待,比人更忠诚于土地。坎土曼像一个叙述者,以它的形状,大小,磨损,印记,可以讲述出历史的每一次大的变化。阿不旦村地下发现了石油,大型机器“轰隆隆”开进了村庄,开采石油,挖管沟。闲置下来的坎土曼以为终于可以大展身手了,可等来的却是一场空。它和阿不旦村的人们一样不明白,这么大的工程,这么多土要挖,要埋,怎么会用不上它们?它们无奈地被搁置在墙角,挂在墙上,完成了从农具到文物的转变,那一刻,坎土曼的生命结束了。
书中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两个挖洞人,张旺才和玉素甫,他们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目的。张旺才是一个从内地逃荒来的汉人,在这个村庄,因为信仰的不同,他很难融入。二十多年,地里余下的力气,他都用在凿洞,一把坎土曼在地底构筑了一座通向村庄房子里的的黑暗宫殿。这个洞,是他一个异乡人在无法扎根的土地上,为自己掘出的一个可以安放孤独的位置。
而玉素甫不同,从前,他带着手拿坎土曼的人,出去承包工程,最先富裕起来。慢慢地,外面没有了坎土曼的用武之地,他回到了村庄。因偶然的机会,从地下挖出古钱币,便开始了一场被贪婪和物欲驱动的掠夺式挖掘,最终仓皇出逃,洞被炸毁。
两个人的挖洞行为,同是对土地的一场掏空,张旺才是源自内心的孤独与不安,而玉素甫是源自外部的欲望与贪婪。

人人都在向下挖掘,向外索取,一边是不断消逝的过往,一边是永不抵达的欲望,人心与土地一样,凿空后的“荒芜”,永远无法再填满。作者在书的扉页题记中写到:
在你有生之年,
会看到许多东西消失,
只有你希望的不会到来。
当我们在大地上,再也找不到一座这样的村庄世界时,作者用文字把它收录在了《凿空》,不控诉,不挽留,只为我们提供一个机会,一遍遍解读、悼念自己心中的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