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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卷夕阳,暮色轻扬。
天空缓缓卸下绚烂的色块,云朵像结束了漫长一日的工作,安安静静地褪去彩裳。天边颜色一层层淡下去,不觉得可惜。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慢慢松开,松得自然,松得妥帖。
风从窗外经过,带着几片卷起的落叶,声音很轻,像谁在翻一本旧书。叶子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地上,又被风送了一程。其间没有追赶,没有慌张,落叶只是落叶,风也只是风。
适合坐在窗边,什么也不做。
前些日子在街上遇见一位老人,推着小车卖糖炒栗子。热气腾腾的炉火旁,他一边翻动铁铲,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有人来买,便笑着称好递过去,没人来的时候,就自己剥一颗慢慢嚼着。夕阳从背后照过来,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快要够着下一个路口。看了很久,说不上为什么,只觉得心里安稳。他没有急着收摊,也没有张罗着叫卖,就那样守着,守着属于自己的一小片烟火。
世间许多事,原本就是这样自然。春草生,夏花繁,秋叶落,冬雪满。来的时候来了,去的时候去了,中间的过程,不必用力,不必慌张。
何必追。
何必赶。
何必轻叹流年。
消逝的、远离的、不再回来的,其实并未真正走远。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会以另一种方式回到身边。一缕熟悉的气味,一段旧曲,某个午后光线落下的角度,就能把过往轻轻唤醒。只是不再揪心,不再怅然。隔着一层岁月的薄纱看过去,反而生出几分温暖的感激。
也曾在无数个黄昏里,为一些失去的东西难过。后来才慢慢懂得,光影在世间行走,有落下的时候,就有亮起的时候。一种颜色淡了,另一种颜色便在别处浓了。散去的云会变成雨,落下的叶会化作泥土,远行的人会在某个地方安顿下来,再开始一段新的生活。

记得儿时某个深秋的清晨,推开窗看见满院落叶。邻居家的玩伴正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起来,说要拿回去做书签。孩子母亲站在门口喊他吃饭,他也不急,认认真真地挑着,把最完整、最鲜亮的那几片攥在手心里。后来那些叶子去了哪里,我不知道。但想起那个画面,总觉得叶子并没有白落,它们落在那里,被一双小手轻轻拾起,就成了童年里一个温暖的注脚。
从前读过一个故事,说有位画师,一生只画山水。晚年时有人问他,画了这么多,最满意的是哪一幅。他笑了笑,说下一幅。问的人不甘心,又追问,那这一生画过的,岂不是白画了。老人摇头,指着窗外说,你看那山,今天和昨天不同,明天又和今天不同。我画的每一幅,都只是那一刻的山。它们没有白画,因为它们都真实地存在过。那一刻的云,那一刻的光,那一刻吹过山岗的风,都留在画里了。后来画师去世,人们整理他的遗作,发现每一幅画的角落里,都写着一个很小的“安”字。
所以不再把落幕当作告别。天边的云彩隐去之后,还有满天的星;枝头的叶子落尽之后,还有来年的芽。向晚的风里,藏着一些说不清的消息,关于远方,关于明天,关于尚未抵达的温柔。它们正沿着看不见的路径,缓缓铺展开去,铺得很远,很远。
于是安坐一旁,独枕晴朗。看窗外光影轻轻落幕又缓缓明亮,心里如水一样平静。不必起身去追什么,也不必对着渐暗的天色叹息。知道落日不会散场,它只是把光收起来,收进每一扇亮起的窗里,收进每一声归鸟的啼鸣里,收进每一双期盼的眼睛里。然后在另一个地方,另一个时刻,重新铺开,铺成朝霞,铺成晨露,铺成新一天的开始。
温柔的、明亮的、宽阔的、绵长的,都在远方静静等着。
有风来时,便随风轻扬。
有光落时,便向阳而望。
有叶落时,便与叶同安。
日子浅浅地流着,不紧不慢,不声不响,把所有经历过的,都酿成一种淡淡的晴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