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住的地方,其实谈不上真正意义上的酒店,更准确地说,是一家本地人把自家民房改出来的民宿。楼不高,一共四层,房间分成朝山和朝湖两种类型。那天算我们运气不错,游客不多,老板把我们安排在了朝湖的那一侧。
夜里躺到床上后,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月光静静地铺在湖面上,洁白得很柔和,也很安静。这里没有城市里常见的噪声,也听不到夏夜里熟悉的蛙声,四周像是被什么轻轻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月光、星空和湖水。
最难得的是那片星空。不是照片里那种被放大的、修饰过的星空,而是肉眼真真切切能看见的星空。星点落在夜幕上,湖水又把月色接住,微微荡着光,看得人心也跟着静下来。
“真安静。”杨轻声感叹。
“这里简直像世外桃源。”荣也忍不住说。
“可要是没有路,没有游客,这么偏的地方,再美也很难维持生活。”我忍不住从现实处想了一句。
“你们知道吗,《西游记》好像也在这里取过景。”杨忽然说起一段掌故。
“真的?哪一段?”我连忙问。
“女儿国那一集。”杨答得很笃定。
“我好像也听司机提过。”荣接话道,“看来这地方的名气不是白来的。”
“先别扯远。”杨又把话拉回来,“明天我们好好去游湖。这湖就像一面镜子,天是什么颜色,它就映出什么颜色。”
“有那么神?”荣还是有点半信半疑。
“你明天自己去看就知道了。”杨说得认真,“而且听说这边的湖水,干净到都接近饮用水级别。”
“那我明天得带个空瓶去装一点试试。”我一下就被说得来了兴趣。
第二天一早,我们果然都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兴奋,想着终于可以真正去看一看这片湖的本色。
白天的泸沽湖,和夜里的样子完全不同。夜里它像沉静的梦,白天它则更开阔、更明亮。许多你昨天凭着想象构建出来的样子,真正到了眼前,都会显得太简单。原来一片湖可以有这么多层次: 近处是透明的水色,稍远处是被风吹皱的光,再远一点,则和天空连成一片。
我们坐的是那种不大的手摇船,一艘大概能坐六七个人,由两位当地船工一起操作。无论方向还是动力,都靠人一点点划出来。这样的船没有机械船那种轰响,慢是慢,却也因此更贴近这片湖本来的气息。
“上下船的时候,大家要特别小心。”
船工先提醒了我们一句。
杨和荣动作都很快,踩着船沿就上去了,仿佛这种事情对他们来说毫无难度。可轮到我时,我反而一下有点紧张。船身随着人的动作轻轻一晃,我心里也跟着一颤,总觉得脚下没有实地。
“大海,抓住我的手。”荣站在船上,朝我伸出手臂。
“慢点,不着急。”旁边的工作人员也轻声提醒。
我抓住荣的手,慢慢跨上去。站稳之后才发现,这种轻微的晃动其实很正常,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危险。人对陌生事物的紧张,往往比事情本身更大。果然没过一会儿,我就慢慢适应了。
“还是有点晃。”我坐下后,忍不住老老实实说出了感受。
“正常,等会儿你就习惯了。”杨在旁边安慰我。
第一次坐这种小小的手摇船,确实不像坐大船那样稳当,可它也有另一种趣味。船不急不缓地往湖心滑去,身边没有发动机声,只有水声、桨声,还有偶尔传来的说话声。人在这样的节奏里,也会不自觉地跟着慢下来。
“你们知道吗,这些船都是手工打造的。”船刚离岸不久,杨又开始给我们补充知识。
“真的?”我有些惊讶,“那得花不少工夫吧。”
“这位小兄弟说得对。”划船的小哥听见了,笑着接话,“我们这边的船基本都是手工做的,也算是一门老手艺。所以你们看到的船都不大,跟那种机械船不一样。”
“难怪。”荣闻了闻船板,“我就说这木头有一股桐油味。”
随着船越来越远,岸边的村庄在眼里也慢慢缩小。湖水四周干净得出奇,像被反复洗过一样。我忍不住把手伸进水里,指尖划开一圈一圈细小的波纹。那种清凉感一下从手上传上来,让人本能地想靠近它。
我忽然想起前一晚说过的话,便从包里掏出空水瓶,俯身装了满满一瓶湖水,然后试着喝了一口。
“怎么样?”荣立刻凑过来问。
“说不上来。”我想了想,“有一种很天然的味道。”
“天然的味道是什么味道?”荣还是不明白。
我干脆把瓶子递给他,让他自己尝。
他喝了一口,眼睛一下亮了。
“还真有点甜。”荣笑了,“这下我懂你说的天然是什么了。”
“我也试试。”杨接过去,也装了一点喝了两口,“确实和我们平时喝的纯净水不一样,不是那种处理过的寡淡,反而带着一点很轻的甘甜。”
那一刻,船还在湖面上缓缓往前,阳光照在水上,风也不急。我们三个轮流拿着那只普通的塑料水瓶,像发现了一件了不起的小事似的,认真讨论着水的味道。现在想想,那种快乐其实很简单。不是因为喝到了多么稀奇的水,而是因为在那样干净的一片湖上,人会很自然地相信,这世上真的还存在一些未经打磨、却足够美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