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尤媛趴在课桌上。
她听到球拍打的声音，听到脚踏在地板的声音，听到阵阵的英语背诵声，听到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的摩擦声。她惊觉，自己居然在教室里睡着了。
她擦了擦嘴边的口水，看到隔壁桌的女生穿着舞鞋在跳舞，阳光下如天鹅般高昂，漂亮得如广告里走出来的明星，是施慧。最前排，有一个男生在背单词。尤媛看不清他的样子，从背影中，她看到那男生把眼镜脱下，放在笔袋前，背诵起英语课文。讲台前，一个看似年轻的女人在黑板上写着什么。她把整个黑板都写满了，远看就像蚯蚓在湿润的土壤里攀爬，挤出脑袋要浮在最上层呼吸。尤媛正想要看清她写的板书，一只大手摸了摸她的后脑勺道：“小迷糊都睡过饭点了。走，我带你去吃饭！”尤媛回头，她看到了一个高大帅气的男生也看着她，是篮球队长豫扬。豫扬俯身，一股运动后的汗味扑面而来，尤媛不好意思地低头道：“我不饿”。豫扬就把篮球抱在手中，反坐在尤媛的面前道：“好，我们晚点吃。”
施慧大踢腿，看向尤媛。“媛媛，“你看我能行吗？”尤媛点头笑道：“真棒！艺考肯定没问题！”施慧继续专心地跳着。对于尤媛的评价，她似乎还是不放心，想要把舞蹈跳出极致。豫扬对施慧的舞蹈不感兴趣，他起篮球，离垃圾桶边5米，练习起投篮。这时，讲台上的年轻女人回头，看向尤媛。“同学，帮我把作业本发一下。”尤媛看清了这个年轻女人，是高一（2）班见习班主任井羽萧井老师。尤媛走到讲台上，拿起作业本，看向前排的男生，原来是学长韩晋。他拿起眼镜，问尤媛道：“学妹，有什么不会的吗？我来教你。”尤媛欣喜地点点头，想要从作业本里找到习题，可是翻开来一片空白。她翻了一本又一本，每本都是空空的白纸。她看向井老师，井羽萧在黑板上继续写着，韩晋在默背单词，豫扬在投篮，施慧在跳舞。他们都不看她，只是干着各自的事情。
尤媛的头开始疼起来。她敲了敲脑壳，越发地疼痛难忍。她强忍着抓住讲台的桌角，不让自己倒下，试图走到窗边，透口气。却看到豫扬把篮球扔出窗户外，窗户猛地被砸开，破碎的玻璃掉落在地上。接着，井老师跳下去捡球，豫扬去抓她的袖子，也跌落下去。尤媛惊愕地长大嘴巴大叫，整间教室里都是她的声音。站在窗边，往下看，豫扬井羽萧已躺在血泊中，一个叠着一个地脸朝下，像麻袋般重重地闷哼。尤媛失声喊道：“井老师！豫学长！“楼下一个人都没有。此时，施慧走到窗台前，对着破裂的窗户起舞，她在天鹅湖的歌曲里，旋转起跳后，一跃而下。尤媛伸手拉她，结果只拿到一只舞鞋。尤媛站在桌子上，想要下去救施慧。此时，韩晋从尤媛的身边跳下去，嘴里还在念叨着英语单词。女主抓不住她，就看着四人从她眼前滑落。
尤媛绝望地看着楼下的四个人，她很痛苦。渐渐地，她发现血水开始成多翻涌，大地裂开一个大口子，他们的身体被大口吞没。尤媛她所在的教学楼也在晃动。外墙在脱落，墙壁整块整块地砸向地面，好高的爬山虎失了牵挂，连着石块一同下落。远处的教学楼里全是惨叫，可是尤媛听不见。她很害怕，来不及想。因为教室里，黑板撞落在讲台上，桌椅如多米诺骨牌般倾倒，头顶的电扇直直地坠下来，连着电线，还在旋转着叶片。墙上的画框字幅一一震碎，带着玻璃的惊恐，一同湮没。尤媛拼命地往教室外跑，往楼下跑去。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墙上的名人画像随着灯盏的爆破，一一砸碎。尤媛害怕极了，跑在无人的教学楼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回头尽是塌陷的废墟。
她猛地一跃，踩到一滩水塘。人居然不停地下沉，里面深不见底。在混沌的水中，她无助地游着。不知游了多久，她看到壁垒，是水池壁。她的手指刚触碰到水池壁，想要浮出水面，却有人把她的头死命地往下摁。她在水里挣扎几次，都没有露出水面。有一个声音传来，“撞向它，撞向那堵墙，你就能出去。快点撞向它！快！”尤媛看着池壁，不敢上前。她用力地拍打着，池壁却没有碎，它真是一堵墙。此时，她想到了教室里的那个篮球，想到了破碎的玻璃窗，想到四人跌落下去的血泊，她挣扎地要抓摁住她的手，怎么也抓不到。最后，她只能用头去撞池壁，池壁碎了，像玻璃一样碎开，她看到光亮，接着有模糊的影子在喊她的名字，她昏睡过去了。
醒来，尤媛在一间很大的房间，有五十平米。房间里只有她一人，房间里有篮球、舞鞋、眼镜、粉笔。她想起身去抓这些物件，却发现自己被绑在床上，动弹不得。她夸张地扭动着身体，挣扎地想要坐起来。一群穿着白大褂的人冲上来，抓住她的手臂，用一根很粗的管子，插进她纤细的血管里。在意识模糊之际，她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撞向它，撞向那堵墙，你就能出去。快点撞向它！快！”
尤媛是谁？一个精神病患者。她患病时，能分裂出四种人格，分别是篮球队长豫扬、漂亮学姐施慧、眼镜学哥韩晋和年轻见习班主任井羽萧。
豫扬，篮球队长。是尤媛仰慕的人。她喜欢在篮球场上，看到他风驰电掣地奔跑，就像他喜欢她在游泳池里非常努力地训练。他是第一个相信她能成为冠军的伯乐，更是能逗她笑的大哥哥。
施慧，漂亮学姐。也是尤媛最喜欢的人。她漂亮善良，性格好。在别人说尤媛是“丑小鸭”时，她挺身而出，为尤媛打抱不平。她说：“天鹅湖里有白天鹅，也会有黑天鹅。无论别人怎么说你，你都是天鹅。”她会用化妆刷子擦拭尤媛外表的尘土，展现出内藏的美丽。更是尤媛的好闺蜜。
韩晋，眼镜学哥。成绩优异，年级第一。喜欢看书，能把单词本当小说书翻阅。物理竞赛获奖，次次拿奖，堪称神通。平时，尤媛经常在图书馆里看到他，想要成为和他一样优秀的人。
井羽萧，高一（2）班见习班主任。在尤媛认识的老师里，她是最年轻，又是最认真的。她想留在这里教书，可是，学生们都不服她。
他们都是尤媛生命里重要的人物，却在那一年夏天到来前，戛然而止。他们退出了尤媛的生活，使她猝不及防。尤媛以为，他们会一直陪着她，可是，只有她还活在自己的想象里。
豫扬，在一次课间休息时，把篮球砸向教室窗户。他俯身捡球，跌落下去，摔伤了腿，险些丧命。他只好在家养伤，错过高考。
施慧，一个天生的芭蕾舞者。立志要考进舞蹈学院。艺考分数超前，可文化课没过。她的志愿里只填写了一个志愿，落榜。最后，出国深造，继续学跳舞。
韩晋，一个放弃保送名额的优等生，选择高考。出分数后，他没进入第一志愿，而是跳入第二志愿。可是，他放弃了，选择复读，重头来过。
井羽萧，一个努力勤奋的好老师。期末考试学生成绩下滑，家委会建议校方更换班主任，让更有经验的老师担任。在各方压力下，她只好辞职，去培训机构教书。
他们都在用各自的方式活着。身陷泥泞，重新爬起，或者再次受困。但无论如何，他们都是清醒地活着。而尤媛，却一直在梦里，不分彼此地与四人同行。
余音，一次次地响起，她把自己困在了那间教室里，无法自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