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妈坐在医院透亮的玻璃幕前面候诊,阳光穿过那些巨大的玻璃从我妈头顶跃过,照着她染过头发反射出橘红色的光,也让发根处的白色更加晶莹和抢眼。
我妈不会使用挂号机器,不会拿着挂号条去扫码报到,她也不知道,候诊厅叫号后,还要去诊室门口再等医生叫号,在她脑海中的那个年代,挂号是人工窗口完成的,没有报到的环节,直接就去诊室敲门,更多的时候,门都不用敲,就是敞开的,嗓门大点的病人,甚至人还站在走廊上,恨不得就完成了和医生的打招呼环节。她不熟悉现在的流程和规则,但是她小心翼翼地跟在我的后面,努力地去遵守,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唐突和鲁莽。
在我的记忆里,她很少不发火,每次放学回家,我都带着一种重重的“偷”感,像是一个来偷东西的贼,只有我妈不在的时候,才会有放松和安全的感觉。对于我来说,我妈不发火,便是晴天。每次发脾气,我都不知道因果,好像不是我爸爸干活不好,就是我哪里反应慢了。现在,时时刻刻担心自己表现的人,成了我妈,虽然我不曾像她对我那样,训斥过她什么,但是她还是变得有些畏畏缩缩的样子,再不像以前那般趾高气昂了。至少在外面是这样,在家里,发脾气的时候,还是一样地威猛不减当年。
记起小学一次数学测验,我考了坏分,不敢给我妈看,可那次偏偏老师要求家长签字,那天我妈阴沉着脸下班回家,那气氛让我觉得自己快要活不过今天了,思虑再三,第二天清晨,我在试卷上画上了她的名字,老师很和蔼,叫我去了办公室,对我说:“你妈妈爱你,老师相信你妈妈不会因为考不好打你的。”我怕我妈,也怕老师,总觉得她们在哪里有一定的相似之处,但是,那一刻我觉得她们一定都是爱我的。于是,我默默地回家,按照老师说的,老老实实地把卷子交给了我妈,并承认了错误,但是换来了一顿暴揍和一次持续到凌晨两点的训话,除了第二天上课更困了,以及更加内耗以外,并没有得到老师说的来自家长的指点和帮助。但是,第二天,老师依旧很自信温暖,特意关心地过来问我:“怎么样?老师说的没错吧?妈妈没有打你吧?”我呆呆地看着老师,这让我怎么说呢?我说打了,老师得多尴尬,说不定出于关怀,再把我妈请过来谈话,而我可能就此再也见不到这么美好的老师了。于是经历了几秒钟的犹豫,我决定再撒个谎:“是的,她真的没打我。”于是,老师微笑着抚摸了我的头,看着我在阳光下愉快地跑向了其他小伙伴,那一幕,我的背影在夕阳的照耀下一定天真无邪,生动活泼,充满希望。
从那时开始, 我开始不再那么寄希望于大人的理解了,我知道大人是局限的。就像我也无法完全理解他们。
血管内科的医生问我妈妈的病情,她一脸期待地看向我,我对着医生,把她所有的症状娓娓道来,除了手臂失去感觉,还有冠心病、失眠、健忘、情绪问题以及其他以往病史和禁忌药。于是,医生开了非常全面的检查,包含了很多科室的内容,报告显示她脑白质病变,认知功能障碍,焦虑抑郁均为中度。我对此并不吃惊,反而有一种踏实感。我终于不用再小心翼翼、拐弯抹角地像上学的时候一样,询问身边每个小伙伴,当他们做了什么事情,他们的妈妈是不是也会这样训斥他们?是不是也砸过家里的碗碟?也用某种脏话的词语羞辱过他们了?终于不再一次一次求证,自己到底是不是那么的不可接受了。那个在我心里沉寂多年的问题,终于得到了一个明确的答案。但是,这距离我的提问,已经过去了30年的光阴。我离开初恋男友的时候,都是这样对他说的:“你应该庆幸,离开了一个灾难片。”可他和我的小学老师一样固执,居然给我妈写了一封信,向她阐述他自以为是的教育观,试图唤醒我们母女之间的理解,于是换来了我又一次狂风暴雨。
医生说,我妈可以参与一种专门的新药课题,针对她这样的病,研发的新药。我有点犹豫,不知道风险大不大,我妈很想参加,于是,就答应做一些检查,并提交了所有病例资料。
因为检查在住院区,我和我妈跟随进入病房区,就在我们穿过长长的连廊,走过第一个转角,经过一个敞开的病房门的时候,我妈却停住了脚步,一直盯着里面的一个女人,愣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