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在下，从早到晚，绵绵细细，没完没了，搅得人恍恍惚惚，心口发沉。
公公走了，就是在这个连绵不断的雨天里，走得有点远，远得我们再也无法触摸到他的温度。似乎老天爷也在为他落泪，为他轻叹。淅淅沥沥的雨丝飘落，落在院子里打圈圈，落在树枝上挂珠链，落在我的心头激起层层波澜。
认识公公已有二十八年，还非常清晰地记得，第一次来到他们家，是我到浏阳城区参加了一次业务培训，先生来接我回学校，路过他家门口时，提议进去坐坐，我应允了。
那时的公公很羞涩腼腆，头发浓密、腰板挺直，面色红润，话不多，但几句寒暄客套的话句句温暖、实在。额头上有个小小的伤疤，络腮处也泛着几点火苗掠过的痕迹，那时的我未曾多问，认定公公是一位勤劳朴实、阅历丰富的山一般的父亲。
公公是家里的老大，父母体弱，为了维持生计，他带着弟妹们清晨一担牛草、上午一担柴、下午一担猪草的劳作，晚上还要做各种手工细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练就了一副担当挺拔的好身板。
婆婆身体不好，长年累月被咳嗽缠身，进不了厨房门，闻不得油烟味，都是公公又当爹又当妈地拉扯一双儿女长大，洗衣、做饭，还有养鸡、养鸭，办手工作坊做花炮引线，是公公一手撑起了这个家。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在浏阳农村，做一天小工，收入还不到二十元，供先生读完大学确实够呛。
雨一直下，天空朦胧成了一片，想起先生口述的那个雨天，我的泪眼也朦胧成了一片。
那一年，先生参加中考，成绩优异，排在全市金融类的第二，可始终没有接到录取通知书。一向阳光的少年无法接受现实，躺在床上三天三夜，茶饭不思。
读过几年老书的公公默默地坐在屋檐下，眯缝着眼，看雨滴掉落，指尖的草烟快要熏到手指了，他将烟头递到嘴边猛吸两口，“噌”的一下站起来，走到儿子床前：“起来，还是要读书！去读二中，好好学，再考大学！”
从公公的坚定语气里振作起来，烂泥般的少年重新走进了学校，在公公数次的相送与回眸中，少年读完大学后走上了三尺讲台，最终成为了我的先生。
一次偶然，小姑子遇见过一位请爸爸做过工的包工头，说起公公，人家满心敬重，格外称赞。说公公是他见过的为数不多的优质员工，踏实稳重，从不偷工耍滑，执行力强，一个抵得过三人。
难怪，那些年，公公过得格外踏实滋润，每年到了年底，他就会将自己一年的收入用个塑料袋子小心翼翼地拎着，兴高采烈地递给先生。先生没敢要，这是老人家的血汗钱，养老钱，我们就给存着，密码由他自己掌握，让他的老年生活更有着落。
雨还在下，雨雾氤氲里，我似乎看见：菜园篱笆的格栅里，藏着他的审美，乡亲民居的砖缝里，堆砌了他的专注，319公路的沥青炒砂颗粒间，浸润着他的汗水，翻山越岭的高压电线塔的基脚下都埋藏着他的心血与年华。
走上老宅的阁楼，借着瓦缝里投射进来的微光，一根根摸得溜光的锄头把、斧头把、刀铲把显得格外油亮，澄亮的油光里，慈眉善目的公公，带着劳动的荣光向我走来，当我正准备伸手去抚摸他那布满老茧、砂纸般的手时，他却不见了踪影。
我多么奢望他还能为我修一次水管，还能带航宝挖一次春笋，还能吃一餐他亲手制作的菜肴啊！可这一切，已成遥不可及的永远。
雨一直下，下的是天泪，也是我积蓄了二十多年的心潮。
刚结婚时，小夫妻磕磕碰碰在所难免，牙齿总会碰到舌头。那天夜里，下着小雨，我和先生为了一件小事意见有分歧，忍不住冲出了家门，站在院子里，任由雨水淋在身上。不知为何，雨却突然停了，回头一看，是他——我公公，撑着一把大雨伞站在了我身后，轻轻地说：“落雨，莫感冒了，进来，有事好好说。”我既羞愧，又感动，只好乖乖地回到了先生身边，与他和解。
公公不仅对我和先生好，对我们生的一双儿女更是疼爱有加，捧在手心怕飞了，含在口里怕化了。大女儿一岁开始，他就跟着我们在学校带孩子，有一次，带着在沙池里玩沙子，不知为何，孩子左手突然僵住了，动不了，吓得他抱着孩子火急火燎地来找我。只见他脸色灰黑，嘴唇发白，手都是发抖的。倒是孩子一脸懵懂，僵着左手给我看，咿咿呀呀要我摸。我伸手拿捏了一下她的手臂，手就复原了。看着孩子又活蹦乱跳的在地上玩玩具，公公才长吁了一口气，慢慢才恢复了神色，那份紧张和担忧，至今回想起来，仍让我心头回暖。
二宝的出生，可能给了他更多的底气和欢喜。有人开玩笑说，航宝出生后，公公的笑容更灿烂了，与邻里乡亲交流时说话的声音都更亮了些。也能理解，人活一辈子，除了血脉的延续，文字的留存，还有什么能证明自己来过这人世间？有儿有女凑成一个“好”字，给了他一生的圆满和慰藉。或许，他这次去往天国后，找到了婆婆妈，也会跟她说道说道，算是有个交代了吧！
雨落无声，思念有情，有人说，思念就是一场无声的雨。
公公如山一般的肩膀，帮我们把风雨挡在了家门外，如今又化作这漫天细雨，陪伴在我们身旁，我们将沐浴着这场无声的雨，奔赴他未曾到达的车站，哪怕暴风骤雨，哪怕风雨兼程，也要奋力接续，绵延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