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神论者王熙凤的悲观主义倾向

《红楼梦》里的王熙凤,是贾府女眷中的一朵奇葩。

大家闺秀出身的她,不喜欢温良恭俭让,反而泼辣不拘礼,被贾母笑为“泼皮破落户”。她刁蛮又威风,爱掌权爱摆谱,被贾母形容是“霸王一样的人”。她要独占配偶,遇事逞才,不肯恪守“三从四德”,醋缸名声在外。

可是,这些毛病细算来,虽不太体面,也是那时代女性常见的缺点,不算稀罕。真正与众不同的是,身处封建迷信大环境氛围中的凤姐,还是个无神论者。

她曾经对老尼姑净虚说:

你是素日知道我的,从来不信什么阴司地狱报应的,凭是什么事,我说要行就行。

因此,她敢假托贾琏的名义写信给长安节度使,干涉张金哥的婚事,导致两条人命。

她又敢在打醮时殴打小道士,当面取笑贾母敬重的张道士化布施。

贾母回头道:“猴儿猴儿,你不怕下割舌头地狱?”

凤姐儿笑道: “我们爷儿们不相干。他怎么常常的说我该积阴骘,迟了就短命呢!”

这是凤姐再次主动表态自己是无神论者。此时,她已经经历过魇魔法,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却依旧对神佛毫无敬畏,也没有自己主动求神忏悔过。病愈之后,照旧放高利贷、算计害人,并没有因为这场邪祟之灾收敛恶行。张道士说的没错,她后来果然因为不积阴骘而短命。

佛家说的“贪、嗔、痴”,王熙凤都占全了。

判词曲子说她: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生前心已碎,死后性空灵。家富人宁,终有个家亡人散各奔腾。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好一似荡悠悠三更梦。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呀!一场欢喜忽悲辛。叹人世,终难定!

这说明,王熙凤以前努力持家弄权时,是抱着对未来家族和自己命运的美好希望的。而后来的贾府衰败,是她完全没有想到的。

如果说王熙凤有悲观主义倾向,多数人不会同意。因为王熙凤多数时候都是笑口常开,风趣泼辣的。其实悲观主义并不等于单纯是抑郁、情绪低落,而是一种稳定看待世界的思维倾向。

凤姐看待世界的思维就很稳定,那就是纯纯的社会达尔文主义。她相信权势和金钱能决定一切,强者欺负人,弱者被人欺,是天经地义的,行善不会有好报,作恶也不会有恶报,所以念经行善都没有卵用,社会并非邪不压正,而是弱肉强食、成王败寇。正义可能迟到,也可能缺席,主要看哪方更有本事,总之,大家各自认命就好。

这其实也是一种悲观主义。

悲观主义者习惯性倾向于看见事物消极的一面,预判事情容易走向坏结果;对幸福、好运的期待偏低,更关注风险、苦难与损失,做决策前习惯预设最坏结果,先考量万一失败了怎么办。

比如,凤姐面对贾瑞一再的性骚扰,心里未尝不怕,她在东府花园遇到贾瑞,第一反应是往后退,在看清了对方来意后,心里虽厌恶,也并未当场破口大骂。反而表现得温婉柔顺,被很多读者解读是恶意勾引贾瑞。

其实,这是因为她想到了更坏的结果:万一贾瑞霸王硬上弓怎么办?即便他不用强,若真动手动脚拉拉扯扯起来,弄坏了彼此的衣服发型,也是自己没脸面。所以她不敢当场撕破脸,而是虚与委蛇,欢迎他以后去家里找她。贾瑞有了这个盼头,也就不会急于动手动脚,所以肯放过凤姐。

凤姐后来返席,急于找丈夫贾琏,可惜他又忙着去寻欢作乐了。这反而让凤姐冷静下来,不再着急去向丈夫和长辈告状了。因为她想到了最坏结果:万一对方反咬一口怎么办?这种事闹出来,总是女方倒霉。

如果贾瑞止步于此,事情也就结束了,不料贾瑞还来拜访和纠缠,还惊动了平儿,凤姐这才告知平儿。平儿的反应是:

“癞虾蟆想天鹅肉吃,没人伦的混帐东西!起这个念头,叫他不得好死。”

知主莫若仆,平儿所想,就是凤姐所想。贾瑞必须死,否则,后患无穷。于是,凤姐毒设相思局。

这并非王熙凤第一次动杀念。兴儿口中那个被凤姐“打个烂羊头”的漂亮丫鬟,只因遭到了贾琏的觊觎,就被暴打如此。

所以,平儿一发现多姑娘送给贾琏的青丝,第一反应是掩饰而非告发,因为她知道凤姐会为这种事赶尽杀绝。所以,除非坐实了尤二姐这种偷娶外室,威胁到平儿自身利益的情况,她都不会主动揭发贾琏的绯闻。

而凤姐果然排兵布阵,想方设法把尤二姐赶走。

凤姐都一一尽知原委,便封了二十两银子与旺儿,悄悄命他将张华勾来养活,着他写一张状子,只管往有司衙门中告去,就告琏二爷“国孝家孝之中,背旨瞒亲,仗财依势,强逼退亲,停妻再娶”等语。

这张华也深知利害,先不敢造次。

旺儿回了凤姐,凤姐气的骂:“癞狗扶不上墙的种子。你细细的说给他,便告我们家谋反也没事的。不过是借他一闹,大家没脸。若告大了,我这里自然能够平息的。”……

贾蓉深知凤姐之意,若要使张华领回,成何体统,便回了贾珍,暗暗遣人去说张华:“你如今既有许多银子,何必定要原人。……你有了银子,回家去什么好人寻不出来。你若走时,还赏你些路费。”

张华听了,心中想了一想,这倒是好主意,和父亲商议已定,约共也得了有百金,父子次日起个五更,回原籍去了。

贾蓉打听得真了,来回了贾母凤姐,说:“张华父子妄告不实,惧罪逃走,官府亦知此情,也不追究,大事完毕。”

凤姐听了,心中一想:……只是张华此去不知何往,他倘或再将此事告诉了别人,或日后再寻出这由头来翻案,岂不是自己害了自己。原先不该如此将刀靶付与外人去的。因此悔之不迭,复又想了一条主意出来,悄命旺儿遣人寻着了他,或说他作贼,和他打官司将他治死;或暗中使人算计,务将张华治死,方剪草除根,保住自己的名誉。

这是书里明确写到,凤姐想杀人。以前打丫鬟、打鲍二家的,甚至设计坑贾瑞,都没有抱着必杀的态度,只有这次,对张华这个素昧平生的外人,必要置之死地而后快。

因为这次她惹的祸太大,居然收买外人来告贾家,而且,此事的最坏结果,比贾琏纳妾或者贾瑞造黄谣,会更加可怕。凤姐对于自己做坏事,并不是存了什么侥幸心理,之所以屡屡能伤天害理,因为她不相信阴司天谴,她只怕人间的报应。因为自己拥有权势和心计,她以为这就是为所欲为的硬通货。

对于尤二姐那样的柔懦,她也绝不放过。她认为,虽然尤二姐没有家世和手腕,却依然可能夺占自己的地位,万一尤二姐生出儿子来,会夺走贾琏和长辈的偏心和重视。她甚至等不及去母留子,宁可贾琏无后,也要尤二姐一尸两命。贾琏的儿子,只要不是她亲生的,就没有存活的必要。她对人性是悲观的,不相信尤二姐与自己能和平共处,也不信养子能代替亲儿。

即便是平儿那样自幼伺候她,对她忠心耿耿的,她依然不放能完全放心。

平儿处处向着她,在贾琏跟前表白她“行得正”;在探春跟前维护她周到能干、关爱妹妹们的形象,她知道凤姐想帮岫烟又忌讳邢夫人,于是趁给袭人拿衣服,也给了岫烟一件。她理解凤姐无子而忧虑贾琏另娶,及时通报了贾琏养外室尤二姐的机密。

平儿的伶俐,替凤姐挽回了人情,也消解了不测的麻烦。她是《红楼梦》里最善于保护主子的丫鬟,是一面好锦屏风!

平儿当初给贾琏做屋里人,是凤姐强逼的。真做了屋里人之后,凤姐却看得很紧,一年只许他们接触一两次,平白耽误了平儿的青春。凤姐防范平儿,是因为怀疑她与贾琏有私情,这一点,平儿也认了,且人前人后表露出于男欢女爱并不热衷的态度,希望凤姐能容下自己。

但凤姐还是不能真正放心,一听见鲍二家的建议凤姐死后扶正平儿,就气得打平儿。那一次的平儿是真的寒心,哭得“哽噎难抬”。

我本将心托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没办法,凤姐就是这么悲观主义,认为平儿也不是可以无条件信任的。

对平儿尚且如此,对其他仆人就更不用说了。连周瑞家的,这个并不直接归凤姐管理的女管家,也暗地抱怨她对下人太苛刻。平儿曾对管家婆子们说:

你们素日那眼里没人,心术利害,我这几年难道还不知道?二奶奶若是略差一点儿的,早被你们这些奶奶治倒了。饶这么着,得一点空儿,还要难他一难,好几次没落了你们的口声。众人都道他利害,你们都怕他,惟我知道他心里也就不算不怕你们呢。

所以,凤姐那种动不动就要对仆人大刑伺候的狠辣,根源在于她对在下位者的畏惧和不放心。

这种不信报应、不信人性善的原则,也显现出她的一些不俗之处。她做坏事,不怕遭到恶报,相应的,她做好事也不会想要得到别人的报答。

当她给初次见面的刘姥姥祖孙回家的车钱时,当她给岫烟冬衣时,当她关照秦可卿时,当她给贾芸工作机会时……她可没想要得到什么回报。在这些时刻,她算得一个天使。

想来,日后贾府倒台,王熙凤以前做过的恶都被翻出来算总账时,本身就抱着悲观主义的理性的她,必然也不会哭闹喊冤,而是敢作敢当,愿赌服输的。这才是真正的“王熙凤知命强英雄”!

可是,凤姐这个无神论者,也有她迷信的一面,这全都与她的女儿巧姐有关。

巧姐出疹子,她认真供奉痘疹娘娘,还叫贾琏跟着戒荤戒色。巧姐在道观的寄名符,她定期想着更换。巧姐多病,刘姥姥建议烧纸钱送邪祟,她马上照办,还求刘姥姥给巧姐取名,为的是借她的寿。

而讽刺的是,她这唯一一处保留了迷信的内容,就得到了好报,巧姐后来果然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在刘姥姥的救助下,脱身花街柳巷,过上了正常平凡的生活。

一生不肯相信阴司果报的王熙凤,看透了人间世道的弱肉强食,却终究看不透命运本身的吊诡。她以世俗的才智与冷酷对抗世间的一切风险,预设人心皆有私、世事皆向坏。

悲观教会她洞察人心、步步设防,却也推着她不断作恶,亲手给自己埋下毁灭的种子。

用权谋算计护住的个人利益和体面,抵不过家族整体崩塌的洪流。

凤姐一生机关算尽,唯独为女儿向神明低了头,把全部的柔软与侥幸寄托在巧姐身上,恰正是这一点不肯彻底坚硬的母爱温情,为她留下了唯一的善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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