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见到爷爷那是2012年国庆节,这年我大二,在念大一的堂弟和我在同一所学校,我们邀约一起回家,我们得从几百公里之外的学校费尽心思回到家中,没有直达车需要中转,中转地的选择变成尤为重要,因为关系我们乘坐何种交通工具,最后我们选择了武汉,因为我们来的时候就是如此。
回家的第一件事情是去看望爷爷,这是我从初中、高中养成的习惯,以前或多或少还能从爷爷家里带一些他从菜地里收获的蔬菜。
菜园是爷爷的拿手好戏,辣椒、土豆、茄子、丝瓜、胡萝卜等应季的蔬菜,品种丰富,长势喜人。印象最深还属一垄垄的韭菜,春夏之际,韭菜像是得到某种召唤,一夜之间窜出一截手指长度,所以我的印象中爷爷家里总有吃不完的韭菜,闲不住的爷爷时常提着篮子走去镇上,在街头售卖菜园里的喜悦,篮子里躺着被收拾得井井有条得韭菜。垄起灰褐色的土地上,一簇簇如禾苗般壮硕的韭菜,微风拂过绿丝的波浪在摇曳。韭菜叶片翠绿,宽且肥厚,与母亲种植的纤细顶尖泛黄的韭菜,我一直以为是两个品种。但随着爷爷年纪越来越大,活动不便,菜地产量不如往日,此时更多的是一种看望,是晚辈对长辈的情感寄托。
转眼间,这些故事已经是十多年以前的故事了。
几年前我曾经写过一片《记忆中的爷爷》,放在2015年买的电脑上。那时候也是踌躇再三将记忆中的爷爷以文字的形式展现出来,方便多年以后查阅,品阅记忆中爷爷的点点滴滴,担心文笔不够,不足以将爷爷的生活栩栩如生的展示,破坏爷爷无可比拟的形象。纠结了许久,终于在深圳的某一个周末花了整整一个晚上,发掘记忆中爷爷,还有对爷爷的愧疚,无法湮灭、无法消失的内疚一直伴随着我,以此时时刻刻来警示自己,镌刻在记忆的最深处很少触及,不要因别人的看法来影响某人或某事物在你心目中的建立的光辉的形象。
然世事无常。旧电脑里面文件太多,包含我曾将学习计算机编程所用的工具、视频文件等等,花了很长时间都没能找到,后来电脑无法开机,这下彻底找不到了,也就不得不放弃寻找,于是决定重写,将脑海中有关爷爷点滴重新梳理以文字的形式呈现。
我来到爷爷家里时他躺在床上。一两年前的一场摔跤让闲不住的、使不完劲儿的他终于闲下来了,不再发生时而出现在菜地里,时而出现在来往在花桥街的路上,抑或坐在谁家门口谈天说地,由于行动受限不得不整天的躺在床上,连温饱的问题都难以自理,爷爷的六个儿子家一致决定,一家管一个月循环往复,包括一天三顿,需要准备两套碗筷--送这一顿去并拿回上一顿用的碗筷,清洗洗澡的衣服、床套,偶尔有好的天气将被褥放在太阳底下暴晒,或许遗漏,我并没实际操作过,都是听母亲讲的。当轮到我家时,母亲就会从一千多公里南方--深圳回家待一个月,之后然后再次踏上南下的火车,也就是说每五个月母亲就要回家一次,偶尔来不及回家就让外婆或者嫁在黄梅的我姐姐帮忙过来顶几天。这天不知道是哪个叔叔伯伯家当值,看到床边的凳子上躺着两只大碗和一双筷子。
爷爷的房门半掩着,门高约1米5左右,进去需要低头弯腰,小时候经常站在底下站的笔直,与门框比高判断最近长高了没有。小时候我家和爷爷家是在一起的,也就生活在一起,但吃饭是各吃各的,但偶尔有鱼肉都会拿出来分享。房屋典型的中式建筑,中间是厅,左右各一个厢房。我家分为厅外加右边的厢房,爷爷家为左厢房。厅面积比较大发挥着多种功能,中间供奉着列祖列宗,右墙角是我们做饭的土灶,进门的门边堆放着各式农具,有一个五六平米见方父亲做的盛放稻谷的粮仓矗立在左边墙角。右边的厢房紧密的平铺两张床,陈列其他一些家具,墙上斑驳痕迹记录着我们兄弟姐妹三人的童年,我们会把最近学校学习内容涂鸦在墙上。由于墙面是石灰加泥土混合材料,砌墙的砖块为土砖,年久失修,随着雨水的侵蚀和岁月的剥离,偌大的裂缝像是闪电一样从房梁一直延伸到地面,触目惊心,像极了深渊张开的大门随时吞没一切,一不小心会随时跌落其中。父亲说人没到不能让房子倒了,带领我和哥哥简单维护,墙面斑驳脱落,未曾有一面墙能逃脱这样的命运,然而前面上的文字有些有幸逃过时间的洪流,字迹清晰可见,站在我们曾经写下的稚嫩的话语面前,我们停留了好久,辨别每一句话作者是谁,我用手机记录着我们的童年,发给了姐姐,姐姐感慨白驹过隙已是十多年后了。以前右厢房还有琉璃瓦及一扇窗户,里面还能投入一丝光亮,维修后为保坚固一切都舍弃了,使得里面即使艳阳高照的正午房子里面也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不过这些都是几年以后的事情了。

爷爷的床在门的旁边,爷爷双目紧闭。我喊了一声爷爷,爷爷没应,不知道是爷爷没听见还是他睡着了,听力差貌似老年人的通病,爷爷也是如此,记忆力也差了不少,时常让不清站在床边的是谁,这是需要你说“我是a”,这时他会复述你的话“是a呀”,然而视力依然非常好。于是我提高了几个声调再次喊了一声爷爷,他微微张开了眼睛盯着我,我说我回来看你了,很显然他认出我来了“是xx回来了呀”,他准备起身坐起,我赶忙立马制止说“你躺着吧,我一会就回去”,此时的我依旧对爷爷有些许的偏见,这偏见或许来自七邻八舍也或许来自他最亲近的儿女子孙,我接受了他们的意见,所以我没想着多呆。我看出了爷爷的高兴,被子盖的位置比较高,没过了嘴巴,他翻开被子的一截露出嘴巴,然后又放下,反反复复多次活脱一个小宝宝的行为,仿佛我们在玩捉迷藏,之后我没说三两句话便回家了,未曾想到这一别竟是永别。
假如还有机会我会与爷爷彻夜长谈,聆听他的所思所想、所见所闻,聆听他的故事。
爷爷善于讲一些历史故事,经常去崇山岭中学历史老师去探讨历史事迹,他时常说自己比老师讲的还要好,骄傲的他“我只读了两年私塾”经常挂在嘴边,也能写一手好字,春节的对联就是他自己写的,九十多岁挥洒毛笔,字体刚劲有力,手不抖眼不花。也许是年纪较大,道听途说的奇闻异事也不少,讲起来几个小时不停歇的,其他人遇到这个情况,有的或许刚坐下突然有了一个离开理由,有的则是默不作声的悄悄的离开,不知道爷爷最后发现自己一个人讲着,没有听众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浅浅的失落感,最后也只能作罢,拂袖离去。
爷爷是爱我的,记着我的生日,当这一天来临的时候,就会给我一个鸡蛋。作为回报,同样我也记得爷爷的生日。腊月二十五,这一天我和堂弟两人,冒着大雪徒步走去镇里拿回提前预订的蛋糕,顺便去书店买溜溜球,打发节日里空闲的时光。恰巧遇到某个授课老师,她戏谑称我是白发魔女,当时杀马特盛行,我留着没过耳朵的长发。当我和堂弟将蛋糕拿到他面前,简单的仪式过后,我们一人分了一碟蛋糕,吃完手里的蛋糕过后,我和堂弟就各自回家去了。爷爷后来经常讲述这个事情,xx 和 yy 给我买生日蛋糕了,他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听者更多的是默不作声。
国庆过后,我和堂弟一起回到了学校。没过多久,一天夜里非常晚,手机上赫然显示着父亲的数个未接电话,我多半猜到了,天一亮我立马给父亲回电话印证了我的猜想,你爷爷走了,父亲的心情是沉重的,简单的说完这件悲痛的事情,让我和堂弟请个假回来送送你们爷爷,然后就挂了电话。
俗话说,屋子是靠人气撑起来的。自爷爷走了以后,这座房子就毫无生机,我们一家也修缮一次,没有了人气无法抵抗风吹雨打,在狂风肆虐,暴雨侵蚀后留下的是断壁残垣,为了安全也为了减少世俗的眼光,自爷爷的爷爷起的房子轰然倒塌,这里生活了五代人近百年的历史,曾经也经历过三次大的翻修,一面青砖昔日是多么的辉煌,它承载多少人记忆的,伴随着残碎的砖块和瓦片一起淹没。
曾经何时,那时爷爷还是行动自如,他是那么有精力充沛,精神矍铄,杵着某个采访单位赠送的拐杖走街串巷,出没于街头巷尾,爷爷找了个钢管将底部加固,只要听到咚……咚……咚……,不见其人先闻其声就知道爷爷来了。
听爷爷讲述,有单位采访他这一生的救死扶伤,治疗毒蛇咬伤,奖励一副拐杖、一件衣服、证书以及些许的钱,那时我贪玩的心肆虐,致使我很少看书看报,未曾见证爷爷治病问药的光辉事迹在报纸上刊登,但我丝毫不怀疑爷爷所描述的事情。
有些错误一旦造成,便用一生来治愈,因机会只有一次,不可重复。我曾用姐姐给我买的MP4给爷爷拍了一张站在老家门口的照片,由于我的操作失误,将MP4格式化,所有的内容丢失,也丢失了我最为得意的那张照片,一位满头白发精神矍铄拄着伴随他多年致使手握处被手掌打磨的光滑发亮的拐杖,正背向着一层的青砖老房子向我走来。至此,老屋和爷爷只能留在记忆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