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1.
孙野介绍郭晓婉给我认识的时候，我已猜到了大概。
孙野约我去参加一个聚会。我到咖啡店时，他这个召集人还未到，咖啡店里没几个客人。一个穿藏青衬衫的男孩不断打量我。说是男孩，其实不是，应该说是二十五六岁的青年更合适。不过对我这个三十好几的人来说，他还是稚嫩了点。
“你是孙野叫过来的吧？”我主动上前打了个招呼。
“是的，是的。”青年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笑了起来，“孙野这个召集人还没到。我们这些客人倒是先到了。”
“迟到是他的习惯。”我向咖啡店门口望了望，说：“我叫李凯。”
“林越。”青年爽快地报上姓名。
我们虽然差了十多岁，却也相谈甚欢。这可能是因为我们都留过学。我在澳洲待了十年，而林越也在英国待了好几年。有意思的是，我回国的时候，正是他出国的年月。听林越说，他刚回国不久，还有些不适应。看着他有些茫然的脸，我想起了自己。
我们聊了好一会儿，陆续有人进入咖啡店，有男有女。林越认识那几位，都是孙野招来聚会的朋友，可孙野还没到。也许是人多了，我们没有拘谨。点上饮品后，几人便坐下等待。
“我们到了。”
姗姗来迟的孙野出现在咖啡店门口。今天他打扮得很“潮”，斜戴鸭舌帽，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颇有几分前卫设计师的意味。在他身旁是个面容姣好、大眼睛的女孩。女孩脸上带着笑容，看起来很活泼。我感觉身旁的林越有些奇怪，侧头看去，他正两眼放光地望着那个女孩。
“凯哥，向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郭晓婉。婉婉。”
孙野向我介绍起这个女孩。看他样子是不想解释来晚的原因。在他介绍时，身子有意无意地靠向对方。郭晓婉错开身子，落落大方地向前走上一步：“凯哥你好。我是郭晓婉。”
“哦，你好。”我客气地回答。
几人说笑一阵，孙野就带着郭晓婉去吧台点饮品。林越的目光一直随着郭晓婉身影移动。我在他眼前晃了晃手：“这么看人家，不太礼貌吧？”
“呵呵，凯哥。”林越转头冲我尴尬一笑，“我喜欢郭晓婉。这些年我第一次对一个女孩这么心动。”
“哈……”我感叹一声，“好像她和孙野……”
“郭晓婉又没说是他女朋友。”
“哦，倒也是。”看着林越倔强的目光，我也不好再说什么。
“你们在聊什么呢？”
孙野和郭晓婉拿着饮品走了过来。
“没什么，就是瞎聊。”我岔开了话题。
说是聚会，其实就是瞎聊。因为都是留过学的，所以众人聊的都是当年留学时代的趣闻囧事。这些话题孙野就有些插不上嘴了。他曾自称留学于意大利，不过这里多少水分只有他自己知道。
性格开朗的郭晓婉吸引了我不少注意力。听她自己说，她喜欢滑雪和读书。最近正在找昔日法国企业高管皮耶鲁齐写的自传体纪实文学《美国陷阱》来读。说来也巧。这本书我在旧书摊上淘过一本，讲的是皮耶鲁齐所属的法国知名工业企业是如何被美国以非经济手段肢解的。
我颇感惊讶，这书可不是什么人都愿意读的。听郭晓婉的意思，她现就职于一家咨询公司，专门为客户提供投资风险规避建议和规划。这类书对其开拓思路是有帮助的。
“我在旧书摊淘过这本书。”
“是吗？凯哥，有机会借我读读啊！”
“好。”我欣然答应，多一个书友总是让人愉快的。
2.
众人聊了一阵后，便有人提议去吃饭。
饭桌上，我看到一幕玩味的情景。精致的菜肴摆满一桌，众人围着圆桌坐下。孙野和林越分别坐在郭晓婉左右两侧。左边的林越与郭晓婉谈兴正浓，聊的都是种种滑雪技巧，两人脸上都带着笑意。另一侧的孙野手指一颗一颗地把虾头拔下，去掉虾皮，把虾肉放到郭晓婉盘中，之后又在郭晓婉杯中倒上饮料，最后在郭晓婉手旁放上纸巾，一副暖男做派。看着眼前景象我不禁感叹：“年轻真好！”
酒足饭饱，各回各家。其他几人我是连长相都没记住，只是和林越与郭晓婉加了微信，相约再找时间聚聚。临分手前，郭晓婉还不断嘱咐我，要记得找时间借《美国陷阱》给她读读。我满口答应。只是是否记得住这事，也只能看天意了。
我与孙野同路，就边走边闲聊起来。
“郭晓婉很活泼，蛮招人喜欢的。”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孙野说这话时，本来狭小的眼睛眯得更细。
“挺多人追她呢。”
“是林越吧？”孙野一下子警觉起来。
我顿了一下，没回答他的问题：“你和她能成吗？你们背景相差有点大……”
“我会从朋友做起，一点一滴建立感情。她早晚是我的。”
我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天色黑了下来，我们在地铁站分开了。过了几天，我与孙野没再碰头，也把林越和郭晓婉抛之脑后。周一早上，令人厌烦的早会刚刚结束，我坐回自己桌前，打开电脑，开始一天的工作。“叮咚，叮咚，叮咚……”一连串扰人的微信提示音，打断了我的思绪。点开手机屏幕，孙野的对话框闪着红点。我点开一看，孙野发来数张照片。照片上，孙野和郭晓婉身处一家潮牌服饰店里。两人穿着店里的服饰，摆出各种pose。
“叮咚！”微信又响了一下，孙野输入新的留言：“我在步步为营，逐渐加深关系。”我知道他想在我面前炫耀。
“你是想证明……”文字输入到一半，被我删掉，换成：“那祝你好运！”发了这条信息，我把手机屏幕扣到桌面上，精力再次放到眼前的电脑屏幕上。只是手机另一头的孙野似乎并不想放过我。手机振动，他又发来了消息。我皱了下眉，还再次拿起手机。
“明天大伙儿一起聚餐，要不要凑个人头？”
“我估计没时间。”
“凯哥帮帮忙嘛。郭晓婉也去。多个熟人不那么尴尬。”
“……”
“拜托啦！”
“好吧……”架不住孙野的央求，我还是答应了。
第二天晚上，我到了约定的饭店，走进包间，就看到了熟人，林越和郭晓婉。两人说说笑笑，相当融洽。两人看到了我，赶紧招呼：“凯哥！”
“你们也来凑热闹了啊！”
“是的呢。哈哈哈……”两人笑了起来。
我们闲聊了一会儿，被孙野叫来凑饭局的几人也相继进了包房。我们起身，向这些人客气地打招呼。这一次，孙野没姗姗来迟，而是准时到了饭店。
“大伙儿都来啦！”孙野挺着腰，扮作主人家模样。
“孙野你到了啊！”众人笑着招呼。
“来了，来了，哈哈哈……”
孙野快步走向郭晓婉身旁的座位。他的目光很快落到郭晓婉身旁的林越身上：“林越，你坐在那边有点挤。要不你换换位置？”孙野脸上带笑，眼睛半眯。
林越脸色微沉：“不用了，孙野。我倒觉得你那个位置挺挤的。”
“夹在你们俩中间，我是真挤。我换个位置吧。”郭晓婉娇笑起身，在两人惊愕的目光下坐到我身边。
“这……”我讶然地看向她。我一个看戏的人，突然成为戏中人，十分不适应。
“凯哥，不欢迎我坐这边吗？”
“没有，没有……”看着长睫毛的大眼睛，我舌头有点打结。
“对了凯哥，书的事都说了好多次了。你什么时候借我啊？”郭晓婉眼神嗔怪地看着我。
“一定会借给你的。一定会的。”我摸了摸头上没出现的白毛汗。郭晓婉嘻嘻一笑，不再在借书的事上发难。孙野见我们窃窃私语，赶紧大声说：
“我最近投了个项目……”
孙野吹嘘着自己即将投资的项目回报率能有多少。只是饭桌上几人都没太在意。郭晓婉听着孙野侃侃而谈，脸上带笑，眼里却没什么崇拜的颜色。
这顿饭吃得不尴不尬，没什么滋味。唯一值得一说的就是孙野和林越之间的矛盾公开了。两人后来也少有再碰头的时候。林越私下约过我几次吃饭。我蛮欣赏他那种性格的，虽说直爽过了头，但很实在。因此，我们的关系也密切起来。他对孙野的某些行为颇有微词。有次他约我去酒吧喝酒，酒喝到一半，他突然开口：
“孙野这个人很假，不够磊落……”林越欲言又止。
我没说话。林越对孙野的评价，我不好评判。
“郭晓婉我也不追了！”林越灌掉杯中最后一口威士忌，眼圈红红的。自那以后，我们之间的话题中没有了孙野和郭晓婉。
3.
生活依然继续，孙野呼朋唤友的活动没有停歇，他的追求大计还在持续。只是郭晓婉对他依旧当普通朋友看待，倒是我和郭晓婉却越来越熟。
终于架不住郭晓婉的央求，我从书柜里翻出起了毛边的《美国陷阱》。看着手里的这本旧书，心里空落落的，有点舍不得。
当我走进星巴克时，正好看到郭晓婉坐在吧台旁。
“凯哥！”她看到了，起身迎了过来。
“大小姐。”我晃了晃手里的书，“书给你带到了。”
“真的？”郭晓婉满脸惊喜地接过书，“太好了，真的是呐！”接着郭晓婉一蹦老高，搂住我的脖子：“谢谢凯哥！”闻着女孩身上传来的香气，我的大脑一阵空白，呆立当场。
“你们……”
这一幕正好被刚进门的孙野看到。他脸色难看，恶狠狠地看着我，不过很快变成笑脸。孙野走到我们身旁：“婉婉，什么事这么开心啊？”
郭晓婉没看到孙野脸上变化，欢快地说：“凯哥终于把书给我带过来了。”
“是吗？那太好了。”孙野似笑非笑地看向我，“凯哥有时间的话，我也要向你借书啊！”
“算了吧。你又没有读书的习惯。”我摆摆手，“就不要凑这个热闹了。”我以为他只是开个玩笑，自不会太过当真。可谁承想，这却成了后来一桩麻烦的导火索。
和孙野他们碰面不到数日，我又收到孙野的微信。
微信振动声不断，我点开屏幕。屏幕上是孙野发来的数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张书桌，书桌上摆着一个书架，上面压着几本书。下面附着留言：“凯哥，我也是爱读书的人。”
看着对话框里的消息，我挠了挠头，不知孙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很快我有了答案。孙野又发来消息：“凯哥，我想借本书。”接着，他把书名发了过来。我猜他是为了投郭晓婉所好，才来借书的。我看了一下书柜，然后回他：“有的，回头带给你吧。”随即我们约了时间和地点把书带给他。
再次见到孙野是个下午。午后的阳光相当暖和，伴随着微风，相当舒服。
“凯哥！”孙野嬉皮笑脸地向我打着招呼。
“孙野，书带给你了。”每次看到孙野稍显虚假的笑意，我都觉得有些碍眼。
“谢谢凯哥。”他接过书眯起眼，“要是我把书弄脏了怎么办？”
“你小心一点。”我瞥他一眼，“别把它弄脏了。这可是我新买的。”
“万一呢？”
“我会不高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我把借书的事忘在脑后。某日，郭晓婉突然发来消息约我出去坐坐。我没想太多，欣然赴约。还是上次那家星巴克。依然是郭晓婉早到。
“凯哥！”我听出她语气中的郑重。
“怎么了，晓婉？”
“凯哥，有个事情……”郭晓婉从包中掏出两本书。两本书是同名的，都是《美国陷阱》。一本是我借她的那本起毛边的旧书，另一本则是崭新的新书。
她把两本书推到我身前：“凯哥，我把你的书弄脏了。我买了本新书表示歉意。”
“啊？”我莫名其妙地看向她。“一本起毛边的旧书。不至于这样啊！”
“请你一定收下！”郭晓婉异常坚决。
“好吧。”无奈，我只能收下。
这事过去，我总觉得不合适。我借她一本破损旧书，还书时她又送我了一本新书。这显然是占人家便宜。因此我后来又买了两本书送给郭晓婉。拿到两本新书，郭晓婉表情有点尴尬，但还是收下了。本来这事到此也就结束。可在之后，我又遇到我与郭晓婉共同的朋友。他试探地问我：“你借晓婉书的事上。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能有什么误会？”我诧异地看向对方。
“你还是和晓婉聊一下吧。”朋友建议道。
“好吧……”
我给郭晓婉发去消息：“晓婉，书的事，咱们没啥误会吧？”
叮咚，郭晓婉迅速回了消息：“全怨孙野！我们一起吃饭时，他很认真地告诉我，说你对书籍整洁很看重。”顿了一下，她又发来消息：“他告诉我，如果我把你的书弄脏了，你会很生气……”
“旧书而已，其实无所谓的。”
在这事过后，我再也未见过孙野。他去找过郭晓婉表白，被拒绝，失落地离开郭晓婉的住处。
又过了几年，林越寄来请柬，邀我参加他的婚礼。请柬照片上的那个新娘听说也喜欢滑雪和读书。
再后来，我年纪渐长，就更不喜欢呼朋唤友的聚会了。独来独往成了常态。某日，我收到郭晓婉的消息。她明天回国，要约我吃饭。
“凯哥，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活力不减当年的郭晓婉冲进饭店大门。这些年她旅居欧洲，回来总会找我吃饭。
“你是大忙人。我又不着急的。”
“哈哈哈……凯哥我可是吃腻白人饭了。”
看着桌上的咖啡，我有些后悔。应该是多余了。
“凯哥，还记得孙野吗？”
“孙野？他是谁来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