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敲门声叫醒的。
三下,不轻不重,很有分寸。
“沈小姐,”外面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早餐时间过了。”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十秒,才想起自己在哪。
昨天那盘醋溜白菜、那碗咸了的蛋花汤、那个凌晨一点站在楼梯口的男人,都不是梦。
我坐起来,摸向枕头底下。
手机不在了。
我愣了两秒,掀开被子下床,把整张床翻了一遍。枕头、床垫缝、被子褶皱、床底——没有。
昨天那条没发出去的短信,四个字,“我饿了”,收件人裴屿。
现在手机消失了。
是裴屿拿走的?还是原主本来就有两部手机?或者,那条短信其实已经发出去了?
我站在房间中央,忽然意识到一件很麻烦的事:我不了解这具身体的社交关系。我不知道原主有哪些朋友、哪些债主、哪些不能碰的雷。我甚至不知道她昨天为什么会在楼梯口掐自己的手腕。
门外的人又敲了一下。
“沈小姐?”
“……来了。”
我拉开门。
门外站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灰色制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托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一杯温水、一片全麦面包、一小碟切好的苹果。
很健康,很寡淡,很不像给一个二十四岁女孩吃的东西。
“我是这栋房子的管家,姓周。”她把托盘递过来,“早餐只有这些。裴先生的餐食单独准备。”
我接过托盘:“厨房是锁着的吗?”
她眼神动了一下:“厨房不锁。但食材由我统一采买、统一分配。”
“分配给谁?”
“分配给需要吃饭的人。”她说得很平静,“沈小姐,您昨天进了厨房。”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带着一种“我已经知道了,你别装”的笃定。
我咬了一口面包。全麦的,干得像纸板。
“周管家,”我说,“昨天那顿饭,是我自己做着吃的。今天这顿,是你们给我的。”
“是。”
“区别是什么?”
她看着我,没说话。
“区别是,”我把面包放下,“昨天那盘白菜,我知道自己放了多少钱、多少盐、多少油。今天这片面包,我不知道它放了几天,也不知道它为什么只有这一片。”
周管家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她微微眯了下眼,像是在重新称量我。
“沈小姐以前不这样。”她说。
“以前是哪样?”
“以前您不会问。”她收回目光,“您只会砸东西。”
我沉默了。
原主的形象在我脑子里又补了一块:一个不会问、只会砸的养女。砸完了,冰箱还是空的,刀还是钝的,手腕上的淤青还是新的。
“周管家,”我说,“从今天起,厨房归我。”
“这不归您管。”
“那归谁?”
“归裴先生。”
“那就去问他。”我说,“顺便告诉他,他昨天说厨房的刀太钝了,让人换。我没等到新刀,只等到了一片面包。”
周管家盯着我看了大概三秒。
“我会转达。”她转身要走,走到走廊中间又停下,“沈小姐,姜小姐昨天在楼梯口坐到凌晨三点。”
“然后呢?”
“她自己走回去了。”周管家说,“没有告状,没有哭,也没有打电话给任何人。”
我想起她坐在台阶上喘气的样子。
“她现在在哪?”
“不知道。”周管家说,“但她说,她会再来。”
姜迟是下午两点来的。
她换了衣服,白衬衫,牛仔裤,头发扎起来,眼睛下面有青黑,但精神意外地好。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站在玄关,像站在战壕里。
“我昨天去面试了。”她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个。
“哦。”
“通过了。”
“恭喜。”
她被我这两个字噎了一下,显然准备了一肚子台词,全被打乱了。
“你不惊讶?”她问。
“我为什么要惊讶?”我把她拎进来的塑料袋放到桌上,“你被推下楼梯,摔断腿,错过面试,人生跌入谷底——那是昨天的剧本。昨天我没推。”
“……所以你昨天是真的不想推?”
“真的。”
“为什么?”
我想了想,很诚实地说:“因为我当时在想,如果我把你推下去,我大概也要跟着掉下去。这栋房子里,掉下去的人没人捞。”
姜迟的脸白了一下。
她大概听出了别的意思。
“你也是被关在这里的?”她问。
“我不是被关的。”我说,“我是被养着的。区别在于,关着的人知道自己在坐牢,养着的人还得假装自己在享福。”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坐下来,把那个塑料袋打开——里面是两盒速冻饺子,还有一把葱。
“我买的。”她说,“我刚才在楼下超市看见你在买葱。”
“我没买。”
“你昨天在厨房煮东西,我看见了。”她抬头,“你煮的不是给裴屿的,是给你自己的。这栋房子里,没人给你做饭,对吧。”
我看着她。
原书里,姜迟是被写得很单薄的女主:善良、隐忍、被误会、被拯救。她所有的戏份都围着男主转。
但此刻坐在我对面的这个人,眼睛很亮,逻辑很清楚,还带着一种被生活磨出来的、粗糙的警觉。
她不是道具。
“姜迟,”我说,“你想跟我谈什么?”
“我想谈条件。”她挺直背,“你昨天没推我,我记着。但你还是沈酌,你还是裴家的人,我还是那个随时可能被你们弄死的人。我不信你,但我也不想跟你打。”
“所以?”
“我们互不干涉。”她说,“你不碰我,我不碰你。你要在这栋房子里做什么,我不问。我要在外面活下来,你别拦。”
“很公平。”我说,“但我加一条。”
“什么?”
“合伙。”
她愣住。
“你会什么?”我问。
“……我会做表。”她说,“财务、报表、成本核算,我实习的时候做过半年。”
“我会做饭。”我说,“这栋房子的厨房归我了,但我不打算只给自己做。”
姜迟的眼睛慢慢睁大。
“你想开店?”
“我想在这栋房子里,先开一个只给几个人做饭的地方。”我说,“等它活下来,再往外开。”
“给谁做?”
“给这栋房子里所有没饭吃的人。”
姜迟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我给她倒了杯水——昨天周管家送来的那种温水,她已经不喝了,但我还是倒了。
“姜迟,”我说,“我不打算攻略谁,也不打算救谁。我只想活下去,活得饱一点。你要是觉得这条路能走,我们合伙。你要是觉得不行,今天这顿饺子我请,我们两清。”
她低头看着那两盒速冻饺子,看了很久。
“……你会做什么菜?”她问。
“我会做醋溜白菜。”我说,“还有蛋花汤,昨天做咸了。”
姜迟笑了一下。那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笑,很短,像刀尖上闪了一下光。
“我加钱。”她说,“我出钱,你出技术。股份我要三成。”
“你出钱,我出技术和人力,四六。”我说,“你四,我六。因为菜是我炒的。”
“成交。”
我们击了个掌。
掌心的汗都是凉的。
裴屿是傍晚回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蹲在厨房地上,把周管家那套“统一分配”的食材清单重新写一遍。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我大概十秒。
“你在干什么。”
“列清单。”我把笔放下,“周管家说厨房归我,但食材归她。我需要一个中间方案。”
“什么方案。”
“我出菜谱,她出采购。”我说,“每道菜的成本、用量、损耗,我全部写清楚。她按清单买,我按清单做。超支我赔,浪费她负责。”
裴屿走进来,随手拉开冰箱门。
冰箱里现在多了两盒饺子、一把葱、四个鸡蛋——姜迟买的。
“你昨天那条短信。”他说。
我心跳漏了一下。
“什么短信。”
“‘我饿了’。”他关上冰箱门,“凌晨一点十七分,发到我手机上。”
我脑子飞快地转。
原主发的。原主在凌晨一点十七分,给裴屿发了一条“我饿了”。然后她没等到回音,第二天早上站在楼梯口,掐着自己的手腕,准备推人。
“不是我发的。”我说。
“我知道。”
“你知道?”
“时间不对。”裴屿说,“那个时间,你应该已经睡了。”
我盯着他。
“你昨天在楼梯口站了很久。”我说,“你看见我推人了吗?”
“看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
他沉默了三秒。
“因为我想看看,你会不会真的推。”他说,“如果你推了,我就把你送走。如果你没推——”
“如果我没推?”
“那我就给你一顿饭。”他说,“但你昨天自己做了。”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昨天凌晨,裴屿站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抽着烟,看着我和姜迟。他不是在等我推人,他是在等我做点什么别的。
他在测试我。
而测试的代价,是姜迟的腿,和我的命。
“裴屿,”我说,“你测试人的方式,挺贵的。”
“是。”他承认得很干脆,“但有效。”
“有效在哪?”
“有效在,”他看着我,“我现在知道,你不是她。”
我后背凉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他把手插进口袋,“沈酌不会在推人之前问对方吃没吃饭。沈酌不会把刀磨二十分钟。沈酌更不会在凌晨一点,给自己煮一碗面,然后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吃完。”
我想起昨晚那碗咸了的蛋花汤。
“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进来。”
“因为我进不去。”他说得很平静,“那栋房子里,只有我一个人吃饭的时候,别人会害怕。”
我第一次觉得,这个被称作“偏执反派”的男人,说的是一句真话。
不是告白,不是试探,是一种很干燥的、被验证过很多次的孤独。
“所以,”我说,“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继续做饭。”他说,“在这栋房子里,做给这栋房子里的人吃。你需要的身份、钱、自由,我给。”
“条件?”
“条件是你不能走。”他说,“至少,在事情结束之前,不能走。”
“什么事情。”
裴屿没回答。
他走到餐桌前,坐下,看着桌上我写了一半的清单。
“周管家会按你的清单采买。”他说,“从明天开始。”
“就这样?”
“就这样。”
我看着他,忽然很想问一句:你到底在怕什么。
但我没问。我知道现在问不出来,问了也是假话。
“裴屿,”我说,“我有两个要求。”
“说。”
“第一,姜迟住在这栋房子里,安全归你负责。她不是敌人。”
“第二?”
“第二,”我把清单推到他面前,“这栋房子的早餐,为什么每天摆三副餐具?”
裴屿的手停在半空。
“你数过。”他说。
“我数了。”我说,“昨天我洗了三个碗。周管家的托盘上,有一杯温水、一片面包、一碟苹果——那是给我的。你自己那份在厨房单独做。第三个碗,是谁的?”
厨房里安静下来。
冰箱的压缩机响了一声,停了。
裴屿站起来,把那张清单折了两折,放进西装内袋。
“明天问周管家。”他说。
“你现在不能说?”
“不是不能说。”他走到门口,背对着我,“是没人敢跟你说。”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水槽里那三个洗干净的碗。
最里面那个,碗底有一道很细的裂纹,像被谁小心地补过,又小心地藏起来。
我伸手把它拿起来,对着灯看。
裂纹里,嵌着一点没洗掉的东西。
米白色,很薄,像一小块干掉的米糊。
婴儿的米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