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坑,我的家园  之  交公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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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是农业大国,几千年来,整个国家的财政,都是依靠农业税,直到2006年国家全面取消农业税为止,交纳赋税一直是悬在农民头上的一把斧。

        每年农历六月初,就是交公粮的时间。此时夏收刚刚结束,大部分家庭粮食已经晒干,正是归仓的时候。

        这时候,粮站开门收粮,农民伯伯会把最好的粮食装袋称好,拉去粮站交公粮。

        交公粮一般孩子们是不能跟去的,因为路途十分遥远,也因为要经过程序复杂的检查评级,非常耗时,孩子们根本耐不住性子。

        好在,1989年的那个夏天,为了能吃上一个冰棍,我决定跟父亲去交公粮。经不住我的软缠硬磨,父亲去的时候带上了我,我才有幸亲眼目睹这一历史性的画面。

        记得那天,早上我们起个大早,想着趁凉多赶点路,父亲拉着一架子车的粮食,带上干粮和水瓶,我在后面给推着车,两人匆匆上路。

        一路是慢上坡,非常消耗力气,不一会儿我就气喘吁吁,汗流浃背。父亲便嘱咐我不要推了,跟着车子走就行。

        大约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赶到了粮站。此时粮站还没上班,但是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

        放下车子,擦擦汗,我们也跟在了长龙的后面。

        八点钟的时候,粮站开门了。远远看去:有一家一家的人推着粮食进去,有人推着空车出来,满脸欢喜;有人又把粮食拉了出来,垂头丧气。一看我们离得尚远,我索性低头去看一群蚂蚁了。父亲也跟着队伍一点一点靠近,偶尔招呼一声我。

        又排了三个多小时,眼看就要到我们了,粮站突然说中午吃饭时间到了,下午两点继续收。

        没办法,只得继续等。

        中午的太阳热得像着了火,晒在人身上火辣辣地疼。父亲让我去那边房檐下躲一躲毒辣的日头,他继续守着车子。

        粮站院内一棵树都没有,两边的排房墙上还残留着白底红字的语录。屋檐下,站着满头大汗等着交公粮的陌生的叔叔伯伯婶婶大妈们,一只手里拿着草帽,一边扇着,一边心不在焉地闲聊着。

        虽然今年收成不错,但人人脸上显着焦虑。公粮交的好不好,完全要看粮站那些人的心情。心情好了,给你定个好级,那可就占了大便宜;心情不好,随便给你挑个毛病,乖乖,拉回去重新晾晒、筛检,过个两三天再来!

        拉来的可都是精挑细选的上好粮食,谁愿意再来一次?

        中午我和父亲就着带来的凉白开吃了点自带的干粮。父亲吃的很少,我知道他是担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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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两点多他们上班了。

        这时我们前面也就两三家人。我透过那个花框子大门看过去:只见那个粮站工作人员嘴里神气的叼着大前门香烟,一边拨拉着算盘,一边拉一把木椅子坐在磅秤旁,椅子边立着把特大油布太阳伞,那个神气劲,活脱脱一个旧社会地主。

        交粮的伯伯堆出一脸媚笑,从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牌香烟,一边怯怯地塞到工作人员手里:“一点小意思,请高抬贵手!”一边鞠躬作揖,动手搬自家粮食。

        终于轮到我们称粮了,我竟然有点激动。从早上出来到现在,实在等得有点无趣。父亲吃力地将粮食一袋一袋往前搬,我们一共有六袋。我在边上收拾着绳子,父亲把粮袋搬好,来不及擦汗,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递给工作人员,那工作人员一边打着哈哈,一边顺手接过香烟放在磅秤上的账本边(那里已经放了不少香烟了)。

        接着他拿起个好似尖刀又似刺刀的东西往袋里刺进去,那腔调有点像小儿书里的日本鬼子(请原谅我当时真实的感受)。

        那刺刀中间有个槽,拉出来时,槽里带出了些麦粒,那人熟练地往手里倒了出来,拿几颗塞到嘴里,咯吱咯吱地咬。我看着眼前的振动筛、风车、磅秤,不由有些担心。父亲也一脸担心地看着那人,仔细察言观色,随时准备再搬粮食。

        “好了好了,直接过秤。”工作人员一边把咬过的麦粒朝磅秤边的地下吐出去,一边朝父亲摆着手说。

        父亲愣了一下,忽然如得赦令,迅速拿起腰间的粗布毛巾擦擦汗,赶紧把袋子一袋袋地秤上搬。过完了秤,又一袋一袋地往粮仓里扛。

        粮仓的入口在粮站最尽头,先要上个五六米高的台阶,再走个二三十米,走到尽头,打开袋口,粮食便有如瀑布般一泻而下。

        父亲倒完一袋,从上面飞快的小跑下来,顺手把空袋子给我,再把另一袋搬上去,几趟下来衣服是没有一点干的地方了。不过今天总算是顺利的,父亲谢了又谢,工作人员开好收据,父亲仔细收好,我跟在父亲后面,心里盘算着父亲该给我买个冰棍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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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打着小算盘,父亲突然回过头说:“你想吃啥?爸爸给你买。”

        我说:“想吃个冰棍。”

        今天我跟着父亲跑这一趟,可不就是为了这根冰棍?

        父亲“呵呵”笑着,从兜里掏出五分钱给我,看起来心情不错。是呀,我看上午拉回去的那些人家出来垂头丧气,据说回去得继续晾晒,过风,直到弄干净了再来。而我们居然连风都没过直接上秤,太让人意外了。父亲说大概他们看人群还多,也不想晚上加班,所以就快些收了。

        好吧,原来粮站的人也会省时呀。

        走出粮站,门口有卖棒冰的,我买了根五分钱的绿豆棒冰,有滋有味地吸溜起来。父亲看着那小碗的冰水踌躇了一下,终是没有舍得花两分钱买。

        看看日头,已经严重偏西了,父亲让我坐上空架子车,他拉着车子,大步流星地朝家里赶去。

        我坐在架子车上,看着父亲的草帽跟着步伐一晃一晃的,汗还在往下淌,父亲的脊背依然是透湿透湿的。

        夕阳把父亲和车子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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