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的余温在“清源”工厂的空气中没有存留太长时间。天刚蒙蒙亮，阳光尚未穿透云城厚重的晨雾，中央控制室便已恢复了它一贯的冰冷与秩序。工程师们各就各位，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有节奏的敲击，监控着“零度”量产前的最后一次全链路压力测试。一切如常，或者说，一切都在向“完美”靠拢。
赵工一夜未眠。
他蜷缩在自己的工作站里，像一只护崽的兽，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面前主屏幕上那条代表“零度”碳足迹的绿色数据线。它平直、稳定，如同一条通往未来的康庄大道。可他的心，却像被一根无形的线勒着，忐忑不安。
昨晚林铮离开前那个凝视水处理车间监控画面的眼神，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理解林铮的偏执——一个从拧螺丝干到管工厂的人，对任何微小的“不和谐”都有一种近乎病态的敏感。赵工自己何尝不是？他亲手打造的“镜像工厂”系统，就是他精神世界的延伸，容不得半点沙子。
他调出水处理模块的详细能耗日志，一遍又一遍地比对。TDS值波动0.5%，能耗增加0.3%，陈立给出的解释无懈可击。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这种感觉，让他心神不宁。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正要灌一口压压惊，眼角的余光却猛地被主屏幕右下角一个弹出的警告窗口定住。
【警告：数字孪生体ID#ZD-001-0872碳足迹数据异常！】
赵工的手一抖，半杯咖啡泼洒出来。他顾不上擦拭，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立刻点开警告，一个虚拟的“零度”产品模型被高亮显示出来。它的瓶身上，那条代表碳足迹的绿色数据流，此刻正疯狂地扭曲、膨胀，颜色从绿转黄，再转为刺目的猩红。
【实时碳足迹：127.3g CO2e】
“127.3？”赵工失声尖叫了出来，充满震惊。这个数字，对于一个宣称“零碳”的产品而言，无异于一颗原子弹。它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原料开采、生产、运输到最终消费，这瓶水制造的碳排放，相当于一辆燃油车在市区行驶一公里的排放量！这绝不可能！
他立刻调出所有关联传感器的日志：原料入库、灌装车间温湿度、无菌环境压差、物流AGV的电力消耗……所有物理世界的读数都平稳如常，没有任何能支撑如此高碳排的异常事件。这瓶水，从物理世界的角度看，是完美的，是“零碳”的。
问题，只能出在虚拟世界。
赵工有些哆嗦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一行行指令被他疯狂地敲入。他要追溯这个异常数据的源头。是哪个传感器故障了？是哪段数据传输被干扰了？还是……系统本身出了问题？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屏幕上滚动的日志越来越长，却始终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结论——没有任何物理世界的输入能解释这个127.3g的数值。这个数据，就像是凭空出现在数字孪生体内部的。
赵工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猛地想起昨晚自己在系统底层日志里捕捉到的那个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的“幽灵”访问记录。当时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现在想来，那绝不是巧合！
一股寒意从他的脊椎骨直冲天灵盖。有人黑进了他的系统！而且，对方绕过了所有物理层面的传感器和网关，直接在“镜像工厂”的核心数据层，凭空“制造”了一个碳排放数据！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技术故障了，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零度”品牌的精准谋杀！
“不行……必须立刻报告林厂！”赵工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双腿却因为坐得太久而一阵发麻。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桌子才站稳。他抓起桌上的手机，手指颤抖着按下了林铮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林铮的声音传来，低沉而清醒，显然早已起床。
“赵工？”林铮似乎从赵工急促的呼吸声里听出了不对劲。
“林、林厂！出大事了！”赵工的声音带着哭腔，“‘零度’的碳数据……出问题了！有一瓶，碳足迹……127.3克！”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三秒钟。这三秒钟的寂静，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压迫感。
“……我马上到。”林铮的声音冷静得可怕，随即挂断了电话。
十分钟后，林铮推开了中央控制室的门。他身上还穿着家常的T恤和运动裤，显然是直接从家里赶过来的，但整个人的气势却像一把已出鞘的利剑，瞬间将控制室里弥漫的恐慌切割得支离破碎。
“把情况，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告诉我。”林铮径直走到赵工身后，目光锁定在那个猩红的“127.3g”上。
赵工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将事情的经过、自己的排查过程、以及那个可怕的结论，一五一十地汇报出来。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耳语：“……林厂，我怀疑……是‘深蓝’那边……”
“深蓝智能”——那家曾参与“镜像工厂”早期架构开发的外包公司。林铮的瞳孔猛地一缩。他记得这家公司，项目结束后就再无交集，合同里有严格的保密和知识产权条款。
“能追踪到攻击源吗？”林铮问，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很难。对方的攻击路径非常干净，就像是……内部人员干的。他利用了系统早期的一个理论上的、从未被证实存在的逻辑漏洞。”赵工的声音里充满了挫败感。
林铮没有再追问技术细节。他知道，再问下去，除了让赵工更崩溃，毫无意义。他转过身，扫视了一眼控制室里所有噤若寒蝉的工程师。
“所有人，听我指令。”林铮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第一，立刻物理隔离‘镜像工厂’与外部网络的所有接口，只保留与内部生产网的单向数据流。第二，赵工，你带两个人，立刻去备份服务器机房，给我把过去72小时的所有系统核心日志打包，用最高等级加密。第三，这件事，在我弄清楚之前，任何人不得外传，包括你们的家人。听明白了吗？”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坚定。
林铮点点头，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他需要思考。这绝不是一场孤立的网络攻击。时间点太巧了，就在“零度”上市前夜。对方的目标非常明确——毁掉“零度”，进而打击天露集团。
是谁？
他的脑海中立刻跳出几个名字。老对手？内部叛徒？还是……那个在资本市场翻云覆雨的沈砚？
就在此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来自苏芮的微信消息。
【林厂，早上好！我刚开完一个会，跟几个核心渠道商预热了一下‘零度’，他们反响超好！对了，关于碳足迹数据，第三方核验机构那边我已经催了，今天下午就能拿到最终报告。咱们今天可是双喜临门啊！】
林铮看着这条充满希望和喜悦的消息，再回头看了一眼控制室里那个刺眼的猩红数字，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他不能现在就告诉苏芮真相。一旦泄露，苏芮的天性会让她立刻冲出去辟谣，反而会打草惊蛇，让幕后黑手有更多操作空间。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敲击。
【收到。核验报告先不要对外公布，等我通知。】
他没有解释原因，只是下达了一个看似不合常理的指令。他相信苏芮会尊重他的决定，尽管她可能会感到困惑。
果然，苏芮几乎是秒回。
【？为什么？林厂，这可是我们最大的王牌啊！】
林铮没有再回复。他放下手机，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清源”工厂沐浴在清晨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像一座不可撼动的科技堡垒。但只有他知道，这座堡垒最核心的“大脑”，此刻正被一个看不见的幽灵入侵，而堡垒的基石，那瓶象征着“零度”的矿泉水，正被偷偷换上了127.3克的“原罪”。
他必须在24小时之内，找出这个幽灵，否则，明天的“零度”上市，将成为一场全球直播的盛大葬礼。
就在这时，他的私人加密邮箱里，收到了一封没有主题的邮件。他点开，附件是一个压缩包。
出于职业本能的警惕，他立刻将邮件导入了隔离的虚拟机中进行分析。几秒钟后，虚拟机解压完毕。
里面是一段视频和一张图片。视频内容，正是昨晚庆功时，他和苏芮在控制室里，看着那个“0.00”数据的监控画面。而图片，则是那个猩红的“127.3g CO2e”的截图。
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
【林厂，您的“零度”，似乎不够冷啊。】
林铮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