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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事先得说明一点,我是个没结婚、正值旺年的男性公民,还是个单身汉呢——这一点很重要。我知道没人看得上我的原因,主要是嫌我家穷,而且我也是个看似没什么前途的普通男人。说到家穷,我住在农村,三间草房,只能勉强用来遮风挡雨,家里的生活也已到了等米下锅的程度。穿的就更别提了,东一片布西一片布地拾掇到一起,哪像个正经点的衣服哟!我的身体却是棒极了,无论你怎样想,都比想象的还要好。
有段时间,眼见我的年龄不由自主地膨胀——膨胀得很厉害,我就开始心慌了,与女人们的接触就想直奔结婚之目的去,也许她们才不这样想呢!我抛出的明眼人都能领会得到的信息,唯独她们接收不到,我很气恼!
但我又发现了这样一个事实:她们中有人在某个“空档”期内,居然私底下偷偷赶去约会、时不时还干些苟且之事。不知这算不算是她们暗地里与我进行着哈戳戳的示威——好像又不全像。是策应?也不太合适。
既然我是个没有过任何恋爱经历的单身汉、又正值成熟的年龄,当然也就不好说在我身上没发生过令人心动的爱情故事了。
那好吧,我就心甘情愿地谈谈我的那次艳遇吧!它也是我仅有的一次艳遇。算起来,的确是我的初恋。
还说漏了一句,我是个今生都不打算为因循守旧做出成绩来的人。最明显的例子是我于百无聊赖时去了一趟网络世界,像比我更年轻的“小青年”们那样,期盼在那儿能有所斩获。我成功了,很快就开始了一场真正的网恋。在此之前,我一直都觉得,在我的身边根本找不到能与我共度“余生”的人——尽管我的“余生”还远未到来。
我的网恋对象叫芶安,名字是她主动告诉我的。
可我一开始并没接受她这个姓,也许该怪我孤陋寡闻吧。
“哪有这样的姓?据我所知姓‘苟’的倒是有。‘芶’和‘苟’可是两个字,不能混为一谈的。”
我怕她于无意之中把自己无上荣光的姓氏给搞错了,便善意地这样提醒她。这种事又不是没出现过。当然,我也并不是要另辟蹊径,才故意引起她注意来的。
“你也真逗,难道我是那种连自己的姓氏都要搞错的人吗?”她反戈一击,把我搞得无地自容。
既然她是对的,转念一想,我就在心里把她名字往“苟且偷安”上引了。两个字组合在一起,不得不让人这样想。
“我刚一生下来,手脚就一个劲地乱动,大人想把我捆得标致些,因为我是个女孩子。却怎么也捆不长久,爹说虽然生了个女儿身,日后怕是要成一副男人性格了。于是就给我取了个‘安’字加以克制,他们希望我长大后能安静些、本分些。”
我俩就这样在彼此都没准备好的情况下认识了,这一切都怪她取了本名的微信名太逗。带着好奇,我先加了她。没想到的是,她居然以快如闪电的形式通过了。原来她是个女性,算我的意外收获了,使得我在心里多出一份企图来。
自从我们成了微信朋友后,许是异性相吸的缘故吧,我们一有时间就要聊几句。先是从对方不知道的自己开始聊,根本不等询问什么,就自顾自地说上了。网聊又不像面对面地聊天那么随性和惬意,假使要一问一答,那得多耽误时间啊,还不如竹筒倒豆子更省心省事。
很快,我们都被对方的真诚真实深深地吸引住了。
“我们是两片相同的树叶。也许这世界上两片相同的树叶本身就有,只不过别人没发现,我们却发现了。”
这种从内心里发自的共同感觉真是神奇无比。我们在心里都是这样认为的,也都把话说了出来。
“那接下来,我们是不是就有见面的基础了?”
芶安率先这样问我。好像她对我的认识,是冲着很快见面来的。
“你的意思,我们该见上一面了?”
我带点挑逗性地问她。同时故意补充一句说:“看来不见面是不行的了嘞。”
“难道你心里不想见面?”
“说哪里去了?”
我的脸由红转烫,心里也在突突突地狂跳。
二
去哪个地方我没弄懂,尽管她说了好几遍,感觉我智商出了问题似的,但我并不认可。我也没再问什么,倘若再问下去,可能她真会看出什么问题来呢!我只好硬着头皮,在心里像放电影那样过滤着她的每句话。
“亲爱的,我出发了。我们很快就将见面了,到了后,我再联系你。”
我把消息发出去后,考虑到要消耗我付费的流量,便关了网也关了机。我的手机是个老古董,已用好多年了,不是随时卡顿,就是充再长时间的电也用不了多久。早就该换它了,最终还是没舍得。
我照着个大概的方向走,也叫跟着感觉走吧,我从没到这里来过,连听都没听过有这么个地方。但我又不得不承认爱情的力量是巨大的。
没怎么收拾,我就出发了。只穿了随身的衣服,箱子里装了一条换洗的内衣内裤。好在是个不太冷的季节,想必也不会停留太久,用不着准备那多的衣服。至于这第一次见面,要给我这个并不怎么了解的女朋友带些什么礼品,我可一点也没想好,带什么也不如把我这个人带给她更直接。再说,备礼品也是耽搁时间的。再说,等见了面后再当面买给她,不是更能省心省事吗?
总之,我是冲着我俩刚认识不久、尚有一股新鲜劲儿才急着赶去与她见面的。
我记得自己是赶一个大清早出发的,当我到达自认为是准确地点时,已是黄昏时分了。走时天色朦胧,到目的地时,却天暮低垂。这中间由于我的身上没什么负荷,脚步迈得相当轻盈。但我身上的大部分地方,还是被汗水弄得有点儿湿漉漉的了。
山岗上树影婆娑,通向村里的小路,像条白色的袋子样醒目,它的两边排列着陌生的、令人害怕的黑影。村里的农户,并不是紧凑地挨着的,稀疏的程度令人吃惊。当我经过第一家锁了房门的住户——权当它分布在外围、村子的中心地带应该还在里面吧,哪成想,过了那一户人家后,再见另一户时,却隔了好几百米远的距离。由于我心里一直相信村子该有个中心的,便一直匆匆地往前面走去。当走到夜色已经很浓时,我才意识到自己的经验主义可能害惨我了,才停下脚步来。
我的乖乖,这停留的是个什么地方哟。一眼望去,尽是些影影绰绰的乱坟岗,这唯一的小路,却从它的中间穿过。
“坟村?乱葬岗?”我心头一惊。
此时,由不得我真正惊慌失措。我竭力表现出镇静的样子来——我的手不停地在额头上擦拭,又把冒汗的头发往上抹,这是我小时候父亲教会我的知识,它成了我当下拿来壮胆的办法。
也就在这时,我才忽然醒悟似的掏出手机来。我已经不怕什么了,想到芶安的家应该就在附近吧,已到了必须要与她联系的关键时刻。我开机上网。
手机于我等待中,慢慢地缓过神来。但令我惊讶的是,芶安回我的信息一条也没有。连问候一下我已到哪儿了的问候语也不见,她仿佛在与我捉着迷藏似的。自早上出发,到现在已过去十多个小时了,她居然憋得住不联系一下我,我心里一下子就有些不畅了。
“能不能赶快把你的手机号码告诉我?你知道,我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来找你,光有个微信号是不行的。”我把这条信息发给了她。
出发前,我向她讨要电话号码。她却说:“现在不马上告诉你我的电话号码,也是对你的一种考验。如果你是一个集思广益的人,即便不用微信,也能找得到我。何况我的微信号已在你那里存着了呢?”
我不再镇定自若了。“糟糕,要是她在这个时候给我玩失踪,叫我怎么办啊?”
我涌起一种不详的预感。同时心里也开始紧张起来。“她不会是个骗子吧?”
我又不停地安慰自己,她说她是以结婚为目的才与我交往的啊!谁会把她想得那么坏呢?
我依然没有往不好的方面去想她。此刻,不知怎么搞的,我居然有个她可能已把我微信删掉了的想法。说时迟那时快,我不再有可能会消耗手机电池,或是浪费流量的顾虑了,我很快就把微信语音电话打给了她。
谢天谢地,她还没有删我。语音电话通了。但直到响断,都不见她接听。
“这可咋办?”我又没了主意。心中的怒火也一下子来了。“难道我们认识一回,她的目的只是为了骗我一下吗?”我在心里开始骂这个歹毒的女人,我们无冤无仇,你何必折磨我吗?
“花花,那个花花哟。月亮,那个月亮哟……”
于小路拐弯处,忽然传来一个年轻女人清脆的歌声。在经过我面前时,我把她吓了一跳。她背着沉重的柴草,只顾低头赶路,许是压根儿就没想过此处会有我这个陌生人出现吧!
我的眼里迅速闪过一丝希望。
“你什么人,站这儿干吗?”先开口的是她。
我没按她的意思回答。反倒向她打听起了“芶安”来。我把芶安是我女朋友的事大方地告诉了她。
“我们这里没有姓芶的呀。”她明白无误地回答我。
“那有没有姓苟的?”我转念一想,又问道。
这回她先摇了摇头,继而用同情的眼神望着我:“她会不会不住这里?”
“这儿是桐罗村吗?村里还有棵古树,叫桐罗树。在那棵树的附近,是不是还有个山洞?芶安说她家就住在山洞旁边。”
“其它都对。可那山洞在很远的山里,据我所知,那附近没有人家呀!”年轻女人噗嗤地笑出了声。
她偷偷地打量了我一眼,被我机警地发现了。由此我判定她肯定要这样想:这个书呆子,肯定让人家给戏弄了不是——以前,也有人当我的面说过这样的话。此时月亮已经升上了中天。尽管是掌灯时分,可有月光的照射,山村的夜色像罩了一层薄纱,一切的景致都存在于迷糊之中。
她耸了耸肩。“你要找的人,今晚可能已找不着了。不如先去我家暂住一宿。明天我也可以帮你去找。”
她的话让我既惊喜又意外。我跟在她的身后,用心地打量着小路两边的夜景,像打记号那样在心里记下来,生怕漏了关键记号让自己找不到返回的路。
三
山村很静,我的瞌睡一反常态地多了起来,就像二者有什么因果关系似的。几乎是她刚一放下吃饭的碗,我们还没交流几句,我的大脑就一片空白了,跟着就开始头昏脑涨起来。在昏暗的蜡烛光影下,她发现我的瞌睡来了,就动员我赶紧去睡。管他呢,其他事明天再说嘛,先完成睡觉要紧,我心里也这样想。便没心思去打听她的情况,反正我已经凭着自己的肉眼看出她家不复杂,用不着担心什么了。要不是身处此境,打死我也不会住在一个陌生女人的家里,并且还是与她孤男寡女的同住在一片屋檐下。
好在我一躺下后,便像个死人样的沉沉睡去了。直到第二天早上天大亮,她在外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我才一轱辘爬了起来。
“家里就你一人吗?”我在门外问她,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
趁说话的工夫,我的眼睛机警地转动。这是一户普通的人家,黄泥巴垒成的土墙、茅草加固的屋顶,三间房舍矗立在一块不大的地面上,前面是偏坡,后面是笔直的山岩。许是刚才经她打扫过了——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打扫的声响,房舍周围的地面上呈现出干净整洁的模样。
“可不是咋的。”面前的女人,用挑逗的口气又大胆地说了一句:“是不是有点遗憾?”
我不知道她话里的意思,第一次把大胆的目光投射到了她身上。她穿了一身成色很新的衣服,脸上像化了妆似的,委实给人一种好感。在我审视她的同时,她也在探寻我,用一种腼腆的眼神偷窥。
“遗憾什么?没有的事,没有的事。”我赶忙加以澄清。
“你叫什么名字?我就叫你哥,好吗?”她用几乎是低语的口气温柔地问我。“我叫云朵,他们都叫我朵儿。人家还没男朋友,你别直直地看我嘛!”与此同时,她又把带点儿隐私的信息无偿地透露给了我。
我想,此时在她的心中,一定有等量交换我的信息之意吧?但我还不想这样,我已经有女朋友了,我只是还没见到她。正因此,我才跑这么远的路来找她。我不想让芶安产生误会。
我避开了她那灼热的目光。她使出的这股温柔劲儿,本身也让我有些受不了。
“不,不。朵儿姑娘,我已经有女朋友了,她叫芶安。”
早饭与昨晚的饭菜,都是云朵做的。她端到我面前,温柔地示意我吃下。一边吃着她做的可口的饭菜,我一边就在想,在这穷乡僻壤的村里(直到现在,我还没看出这儿有多富足,我只能先这样定义它),在她家里怎么就只她孤身一人呢?当然,她没告诉我,我也是不便问的。万一触及了她的伤心处,可就难办了。但从家里的摆设,以及气息上看,这个家应该长此与往都可能只她一人居住。
“奇怪吧,家里怎么只有我一人?”仿佛她已经看出了我的小心思,便主动出击地说。
“坐吧!”她拉出一个长凳给我。等我在她的身旁乖乖地坐下后,“我告诉你。”她说。
“爹妈也的确只生了我一个。”她侃侃而谈。“他们是在同一天死去的。那时候,山里闹鬼——也的确有个女鬼,不知从哪儿来的。听老人们说,那个女鬼因生前没与她心上人在一起——是被她的家人强行拆散的,她就郁郁而终。她死了后,魂魄飘到了我们这儿,有人看见她,说她还是变成了一个女儿身。村里有几个老人议论,说她贼心不死,专门勾引我们村里的未婚男青年。还有人说,被她迷得神魂颠倒的那些男人,六亲不认也要私下与她见面。有人为了得到她,做得更过激,居然连父母都不认了,不惜与家庭断绝关系。”
“这样下去,怎么能行?族长急了,便召集族人开会,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既然她是个女鬼,来村里为非作歹,说明她就没有人的七情六欲,应该彻底置她于死地。大家商量的结果是,先把她围堵到一座山上去,村里即便损失一座山的林木,也要让她彻底失去再害人的资格。”
“于是,很快她就被村里人围到了后山坡上。放火烧山的时候,我的父母却也被烧死了。”
“直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好几年,村里人都不知道父母是怎么上的后山,又是怎么被烧死的,没人说得清,成了一个永远的谜。”
云朵的话说完了,听得我心里相当难受。好一阵,我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因为,我发现云朵既没流泪,也没悲伤,一脸的平淡,多少有点反常。既然她已经从那段痛苦的经历中走出来了,肯定就不需要我再多此一举地去安慰她了。
但我还是对她说了一句,想以此把这个沉重的话题岔开。我说:“我想去找找芶安,她肯定还在等着见我。我需要你的帮助。”
她迟疑了片刻,我看出了她的不情愿。也许是没有更好的理由推脱吧,她才无可奈何地答应说:“那好吧!”
四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陌生土地上,我犹如一个瞎子与聋子,只有依靠云朵发自内心的帮助,但她留给我的印象却是出工不出力。
她走到我的身后,我走到她的前面去了,而且我们还保持了好几米的距离,反倒是我成了她的引路人。
我不知该怎么称呼她比较合适。称她云朵的全名吧,显得我们并不多亲近——那她又何必要帮我呢?称她朵儿吧——她之前就要求过我这样去叫她,但这又显得有些肉麻。要是被我的芶安听到了,不知有多气恼。
正在我左右为难之际,她在后面快步追上我:“哥,我看你完全没必要去找你的那个芶什么姑娘了,我肯定比她优秀。说不定她自知配不上你,已经躲起来了呢。对一个装睡的人,谁也没办法去弄醒他的。”
一下子,我找到了一个对她来说是最恰当的称呼。“云朵妹妹,来,你走前面吧,这是你的地盘,我不知朝哪个方向走好!”
“除非你叫我‘朵儿’,不然……”她几乎是贴脸看着我,一副妩媚的样子。
此刻,尽管我心里有太多的不情愿,但还是在表面上依从了她。“朵儿,求求你,帮我找找她嘛,我心里急呢,怕她出事。”
“这有什么可急的?你的‘芶安’就在眼前,只是名字不同罢了。”
我没有理她,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后。只要能找到芶安,此时受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呢?今天早上,我用充好了电的手机,再一次去联系她了,她依然是关机的状态。在这深山老林的夹皮沟里,手机没信号、网络信号弱,也是情有可原的,当时我就这么想。但现在已是正午时分,我们已经失联了几十个小时,她始终都没联系过我,也是相当反常啊!
莫非在她身上发生过什么突然的变故,或者、或者……女人心、海底针,难道她……
我一定要找到她。我有弄清真相的权利。我一次又一次地安慰自己,但愿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发生。
我们来到一片不再受制于狭小的场地上。这儿独栋独栋的茅草房,开始紧密地挨到一起了,形成一片零乱的“风景”。它按我们那儿的叫法,是应该被叫作“村落”的。
我把它看成是这个村子的中心(如果它是个村的话),事实上它也应该是这儿的中心。
“这是哪儿?是你们村的中心吗?”我这样问,是想求证一下自己的判断。
“对呀!”她回答得相当爽快。
“桐罗村?”我又问。
“对呀!”
“那棵桐罗树呢?还有那个山洞,在哪儿?”
“那棵桐罗树早就葬身火海了。至于桐罗树旁边的山洞嘛,还远着呢!”
“能带我去看看吗?”
“今天好像不行。”
“为啥?”
“老天爷要下雨了。我怕我们去之后,就把自己安顿到那儿了。那洞里可只有一张床啊!”
云朵发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声。她在银铃般的笑声中跑开了,边跑边转头望着我,示意我去追她。
我心里明白了,她肯定是不希望我去找到芶安的。
见我无动于衷。她在离我十米开外的地方,大声说道:“来呀,追我呀!追上了我,我才有可能带你去的。”
很快,她就消失不见了。
五
我追出大约二三百米远,连云朵的影子也没捞着。我气喘吁吁地停下来,不想再被她牵着鼻子走了。因此,我用小时候的一招来克制她。有次,到山那边去看露天电影,父母在前面走。他们走得老快了,我在后边一个劲地追呀,追得汗流浃背了,也还是追不上他们。我索性不追了,干脆站到那儿休息。哈哈,父母居然又回过头来找我了。最后的情况是,他们让我走在前面。这下我就在前面“压阵”了,反倒是压住了他们,使他们再也无法快起来。
我在一棵菩提树下站住——我认识它,准没错。这时一个熟悉的背影简直把我惊呆了。
是的,他穿的是那件土布蓝的对襟上衣,黑色、毛了边口,裤子则是加长了一截白边的那条——如此的搭配、穿在一个驼背老人的身上,我一眼就认出他来了。他应该就是我死去十多年的父亲,但我又不能百分之百的肯定。那身衣服,作为他生前的标配,小时候我没少见过它。
我们之间保持着约莫十多米远的一段距离。他连头也没回,只顾一个劲地往前赶路。
“刘村长,都准备好了。你一到,就可以开始了。”
忽然前面小路上出现一个人,与像我父亲的那个人打着招呼。“刘村长”——没错,父亲也姓刘,只是不知道他是怎样当上村长的,他压根儿就没当村长的能力。
我小心翼翼地在后面跟着,没有半点要去惊动他的意思。
“你让他们准备好,我随后就到。”他对来人说。
来人很快就走了,也很快在前面消失了。仅过去了几分钟,前面某个地方就涌起了一阵的骚动。黑咕隆咚的夜色里,惊现出一片艳丽的红光。
他在一栋楼前停下来。楼房的四周用土墙围起来个大敞房。刚才远远望见的那片艳丽的红光,肯定就是从燃得正旺的那堆篝火给投射出来的。
黑压压的人群把篝火围在中间。已是热浪袭人了,仍有几个闲不住的人,在不停地往火上添加木柴。
没有灯光,只有升腾起来的火势,驱散了场地上属于夜晚的暮色。
“哎呦喂、哎呦喂……”
忽然,犹如神兵天降的蹦出来三个人,他们以快如闪电的速度来到篝火旁,人们很快就让出了一个豁口。声音是从被押解着的那个小个子嘴里哼出来的。在他的身后,押解他的是两个彪形大汉,他们动作麻利,以致使前面的小个子男人不知如何是好。他只有不停地小声地把痛苦哼出来,大概是提醒他们把他弄疼了,他已经忍受不了了吧!
火也许是个好东西,那小个子男人被拧小鸡样地拧到篝火的近处——几乎是贴脸的地方。他无助地跪在那里,裤子被旁人要求卷起来,要精肉紧贴地面。要么是地面发着烫、他挽起裤脚的膝盖有些受不住,要么是被近旁的火势烤着了,他跪在那儿多少有些不老实,以致做出了扭来扭去的动作。
“刘村长”坐的位置靠前,一张长条木桌后面是一把圈椅。此时,刘村长威严地坐在那上面,正好可以把跪着的正挨着批斗的小个子看得一清二楚。
“老实点。”刘村长以凶狠的口气发声,“地主查会堂,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要被批斗吗?”
“报告刘村长,是我以前剥削了贫下中农们。今天他们翻身得解放了,这是我罪有应得的。”他的声音明显带着极不舒服的韵味。
“你去死吧!”不知哪来的一个飞脚,忽然踢到了查会堂的后背上。
“哎哟……”紧接着,他就发出了一声痛苦的惨叫。他的头发被火烧着了。很快,就有一个人火速上前,把置身于火堆里的查会堂抢救了出来。
这下,他就荣幸地被这个救了一命的那个人放到离火堆稍远的地方去了。但他裸露的脸上、脖子上,还有身前的大部分位置,已被无情的火苗烤得发烫——要是他作为一头被烤来食用的猪崽,或者羊崽,大概已到了可以拿来吃下的地步。
此刻,我已经站到了查会堂后面的人丛中,我把身体隐藏在一个高个子男人背后。正好可以平视到前面的刘村长了。
从发音与腔调上的进一步判断,我几乎可以百分之百地肯定这个被叫作“刘村长”的人,分明就是我的父亲刘信义无疑。
既然有这份血缘亲情存在,我就指望着尽快与他相认,期盼能得到他的帮助。为使他能够注意到我,我故意从前面那高个子男人背后走出来,但他只朝我这边——也就是他眼睛的前方,象征性地望了一眼后,就不再注视我所在的位置了,我估摸着他大概还没发现到我。我的心里既难过又庆幸。庆幸的是,他是给过我生命的人,是我的亲人,我终于见到他了,只是我不知道他对我是否还怀有深情;难过的是,他毕竟是个死去了多年的人。但从我眼见为实留存的证据看,他怎么就变成一个歹毒的人了呢?他一点也不像我以前的父亲。“一个人还是善良的好。那些为非作歹的人,终究是要遭到报应的。”曾经,我用弹弓射杀了我们家附近的一只麻雀,他就这样恶狠狠地指责过我,我至今也还记得。
他还会认得我这个留在阳世的儿子吗?还会对我好吗?
不管怎样,我还是想冒险一试。
六
突然而至的电闪雷鸣,以及由它带来的倾盆大雨,把一个好端端的篝火晚会搅得一团糟。一片狼藉之后,村长在来不及宣布散场的情况下,村民们就已经四散逃离了。接踵而来的是四处冒烟的山洪遍地开花。
被淋成落汤鸡的村长,是最后一个离开篝火晚会现场的人。他来到躺卧在雨水里的查会堂面前,先是抹了一把从自己头发根上流下来迷糊了双眼的雨水,才俯下身子,用力推了推他,“查会堂,查会堂……”,见对方既没有出声,又一动不动,身体也已冰凉了,这才骂骂咧咧地走开。
一个转念,我就改变了要与眼前这个人相认的想法。也许单从表面上看,他的确是我曾经的父亲,可现在他已经不是了。他身上原有的样子,在他死后已变得面目全非了。我不敢在四下无人的机会面前,上前去贸然见他。
但我还是在他身后紧紧跟着,我不知道我的这个举动是要干什么。仿佛只有这样机械地跟着,才是我此刻该做的事。
风声雨声,还有流水声,加上山间小路上的昏暗天光,它们无疑给了我最好的掩护,我想村长一定没有发现我——他一路上都不曾回过头来,只是执著向前,我走得大胆而自信。
坑坑洼洼的小路,盘旋起伏着朝山里延伸。我一路跌跌撞撞,摔倒了好几次。当每次爬起来时,都粘上了不少的泥浆,也许他完全认不出篝火晚会上的我了——即便他在不经意间望了我一眼,那也无所谓。因为我已成了个泥人,不可能被认出来了,我想。此时我的样子,多么像个蠕动着的泥虫啊!
我已没了时间的概念,也不知走了多久、走的路程有多远,我只是被动地在后面远距离地跟着他。
在一处山岩前,我被一道忽然出现的黑影堵住了去路。
“别做声!”很快,我的嘴就被一只纤细又柔弱的手迅速地蒙住了。“听我说,我是云朵。”
见我没有反抗,堵住我嘴的那只手便自动拿开了。
我被牵引着离开小路,躲到了更隐蔽的位置。
“你到哪儿去了,真让我一阵好找。”云朵用责怪的口气对我说。
“谁知道你在找我?我还以为你把我丢弃了呢!我来这儿的目的,就是要找我的未婚妻芶安,我在到处找她,却一点信息也没有。”
“你不用找她了。你们不合适。你要是再往前走,小心小命不保。”
“说得那么悬乎?我又不是吓大的。我俩哪儿不合适,啊?”
“你也不想想,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云朵做了一个撒娇的动作,狠狠地瞅了我一眼,故意气愤地说:“你那个所谓的女朋友,叫什么来着?她就不是个你我这种类型的人。”
“你说什么?”我镇静下来,惊奇地问。
“她是个早已死去的人。还记得我上次给你讲的那个村民们放火烧山、我的父母因此被烧死的事情吗?”
“记得,怎么了?”我心头一惊。
“芶安是个女鬼。她告诉给你的地址是对的,她就住在前面的山洞里。那场山火没有把她烧死,她提前溜走了。不过,她也不是个厉鬼,应该没作过恶。只是你俩一阴一阳,怎么可能结婚、怎么能传宗接代嘛!”
我被这突然的变故,弄得不知如何是好了。我默不作声地站在原地。我该怎么办啊?我千里迢迢、历尽艰辛,目的是来与我的意中人见面,结果却被告知她是个阴魂不散的女鬼。老天爷呀,您对我怎这么不公平啊!我在心里叫苦。
“眼下,她已被人囚禁起来了。”云朵忽然一把抱住了我,“平哥哥,从我见到你的那一眼起,我就喜欢上了你。我在冥冥之中,感觉你是老天爷派到我身边来的,我是不会离开你的。”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手足无措。我忙把话题引向我的芶安身上。她不明原因的突然消失,也是我最想弄清楚的事情。
我说:“莫非你知道芶安的事了?”
“当然知道。可你肯定是无能为力的。”
“即便不能与她成为一家人,我总该知道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吧?”
“她所谓的家人是你得罪不起的存在。刚才走你前面的那个人,你知道他是谁吗?”
“他是刘村长呀!”我没明说我们之间以前的那层关系。
“这个你是怎么知道的?难怪你胆大包天,居然敢去尾随他。他可能已经发现你了呢,对你早有警觉吧。他可是个六亲不认的狠角色。据说他到了阴间后,他曾经在阳世的妻子去找过他,提出还想与他过下去。他连面都不让见,就把人家轰走了。他现在可威风了,不知他那个村长的官儿是怎么来的,反正他占有了一个村子的资源,一人独享着。”
“有个芶安姑娘,不知是不是你要找的那位,本来八杆子打不着的关系,他硬说是他在阳世的女儿,硬要与人家组合成一家人。他藏着的那点小心思早已路人皆知了。”
“今早我在山上去,听到他的邻居议论,说他已经把芶安姑娘关起来了,不但不让她出门去,还把她与外界联系的手机,也给收走了。”
话到这儿,原本只顾自己一个劲儿往下说的云朵,突然停住了。抬头望我一眼,问道:“你的女朋友也叫芶安,不知是不是同一个人?村长家的那个芶安我也打听到了,她二十来岁,身材匀称,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听说是个大美人。不过,村长可能对她早有企图了。”
通过微信,芶安是发过一张正式的照片给我的。凭我的感觉,云朵的描述,说的肯定就是她了。也就是说,她已经被村长掳走了——住到了他家里,并且已被控制起来了。
他——可是我曾经的父亲啊,怎么成现在这样的人了呢?我在心里憎恨起他来了。而且,我也打定好了主意,既不向别人说起我与他曾经的关系,也绝不作为血缘亲戚去认他。此时,倘若我要走近他,那一定是我的羞耻,我无脸见人。可芶安怎么办呢?倘若我不去拯救她,会有谁去拯救她呢?
“村长家住在哪儿?”
当这个问题,从我的嘴里脱口而出时,连我自己也有些惊讶。我怎么会问出这么一个直白、不假思索的问题来呢?
“我是从村长家附近折返而来的。他住在山里一个前不挨村后不挨店的山洞里。别看那只是个山洞,其位置相当独特。方园一两公里的山里,多是些虎狼与狮子狗熊之类的野兽出没,它们时时刻刻都听话地守在那个山洞附近。每次,村长外出根本不用担心后面有没有人跟踪,他完全知道外人不等靠近山洞,那些崽子们就会把他撕得粉碎。只有他一人能自由地出入那个山洞,才不受任何限制。”
“正因为人们把村长家附近说得神乎其神的,才动了我的好奇心理,我才想去孤身犯险、要一探究竟。我差点把自己留在那儿了。不过还好,我终归是回来了,也积累了经验。”
说到这儿,云朵有些矜持了,很快她的小脸胆儿就白里透红了,她挨近我,说:“要是我回不来,你会想我吗?”
我什么也没说就走开了。站在远处,想了很久,我才说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探听到的芶安消息,是住在村长家附近的人说的吧?”
“你以为呢?你这没良心的家伙。”说罢,她的粉拳就在我的后背上开始挥舞了。
“我代表芶安真诚地感谢你。朵儿,你是个好姑娘,真的。”
七
在云朵家住了三日,每天我都很痛苦,脸上多数时候呈现出阴天间多云的样子。这一情况,被朵儿看在了眼里。我们的交流少了,即便坐到一起,也是无言以对。一天晚饭后,她来到我住的房间。
“平哥哥,看到你那张拉长了的苦瓜脸,我心里真难受啊!我也知道,你的痛苦都是因我造成的。我太自私了。你能抱抱我吗?”
云朵说着就站起了身,等着我的回应。
“朵儿,我此行的目的,没有关于你的安排。原谅我,好吗?认识你,是我意外的收获,你懂吗?”
随即,我也站起来了,但没有走向她。
“我知道。我也懂。可我控制不住自己啊,哥!”
她眼眶里有泪花闪动,我已目睹到了。
我仍旧是呆若木鸡地站在那儿。我心里只有芶安,让我如何是好呢?
“哥,我只是希望你拥抱一下我,这要求过份吗?”
她再也忍不住了,竟然伤心地哭出了声。
终于,我鼓起勇气,给了她一个热情的拥抱。当我俩拥抱在一起的一刹那,她在我怀里哭出了声。
但几分钟后,她擦干眼泪,情绪稳定地说:“哥,你走吧,去解救你的芶安吧!再晚就来不及了,我为你们祝福。”
云朵转身进屋,拿出一张折叠好的白纸,展开来,递到我面前:“我把去村长家的路,以及山洞周围野兽的分布情况,都标在了这张图纸上。它作为你俩的结婚礼物,我送给你。”
这下轮到我该流出眼泪了。不论我怎样控制,它还是夺眶而出了。
“朵儿妹妹,”在停顿片刻之后,我才重又说道:“你让我说什么好呢?你给我的意外之喜,一定会助我成功的。”
“哥,我相信你。你肯定能把嫂子带离狼窝,你们也一定会幸福的。妹妹祝福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