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设奇谋
千里起狼烟
元启二十六年深秋,寒云低垂于黄河上空,朔风昼夜不息扫过两岸连绵营垒,霜华凝在甲胄枪矛之上,泛出一层惨白冷光。南北两军隔河对峙已逾两月,前期零星拉锯小战耗竭了双方不少粮草储备与前线士气,北疆依仗上游截水之计持续耗磨南岸根基,江南数次争夺水道、抢占滩头地利皆收效甚微,战局死死卡在胶着僵局之中,进退两难。
江南一方处境日渐窘迫。中原良田因水源断绝大面积干裂枯死,就地征粮之路彻底断绝,数十万驻守前线的将士粮草供给全数仰仗江南江汉腹地经由内陆山道长途转运,山道曲折泥泞,秋冬时节又多阴雨霜冻,粮草押送损耗巨大、输送迟缓,营中士卒已渐渐出现粮草紧缩、饭食减量的迹象。沿岸属地百姓饱受兵祸侵扰,流离迁徙者一日多过一日,可供官府征调的民力物力日渐枯竭,长此被动固守耗战,无需北疆大举来攻,江南内部便会军心动摇、民生溃散,数年苦心经营的北伐基业或将付诸东流。
打破僵局,主动出击,已成江南幕府上下唯一共识。
这一日,中军大营主帐内外戒备森严,铁甲卫士分列两廊,帐内巨烛高烧,映照着铺满整张长案的山川舆图、水道详图、北疆郡县布防卷宗。苏珩脱去日常便袍,一身绛红镶银戎服端坐主帅主位,往日待人宽厚温润的眉眼间,被连日战局压力与一统山河的雄心浸染出几分沉毅杀伐之气。他传令幕府全部谋臣、各路领兵主将齐聚一堂,召开这场决定南北走向的绝密军议,决意舍弃被动防御,以主动布局撕裂北疆整条防线,一举奠定北伐胜势。
一众文武躬身落座,连日闭门推演斟酌而成的三路北伐总方略,被幕府首席谋臣起身当众详述,字字缜密,环环扣合,虚实相间,意在一击锁死北疆命脉。
第一路为水师主攻主线,遣五万江南精锐水师,集结百艘大小战船,满载投石机、火箭、撞船诸般攻坚军械,自黄河下游渡口拔锚启程,逆流而上。此行核心目的有二:其一,强攻北疆驻守上游各支流隘口的守军,拆毁拦水堤坝,重新夺回黄河上游水脉掌控权,恢复中原良田灌溉,解除粮草根基被掐死的危局,打通黄河水运粮道,削减陆路转运巨额耗损;其二,以水师兵锋震慑北岸西侧防线,牵制此处北疆守军,使其不敢随意向东调兵支援腹地,为另外两路大军创造行动空隙。
第二路为步兵牵制辅线,调拨八万久经沙场的前线步卒,全数进驻黄河中下游所有要害渡口、临河高地与滩头堡垒。这支大军不主动渡河发起决战,只深挖壕沟、加高壁垒,强弩硬弓层层排布于防线之上,以静态高压守势死死钉住北岸北疆主力铁骑。萧惊渊麾下幽并铁骑精锐尽聚黄河正面,见南岸重兵压境严加戒备,必然不敢轻易抽调主力向西回援腹地,相当于硬生生将北疆最精锐的一股战力牢牢困死在原地,无法机动驰援别处。
第三路则是整盘计谋最为凶险关键的奇兵,挑选三万轻装精锐骑兵,舍弃黄河这条正面主战场,隐秘向西绕行荒僻无人的山道,避开北疆沿河层层哨探与要塞,寻北岸防守薄弱的浅滩悄然渡河,长途奔袭数百里,直击北疆腹地深处的仓平城。仓平城囤积了北疆半数粮草、军械、御寒布匹,是支撑北岸数十万大军作战的后勤心脏,此城一旦陷落,前线北军粮草辎重供给彻底断裂,纵然铁骑无敌,也难逃军心崩解、全线溃退的结局。
三路大军一正一辅一奇,战线横向铺开千里疆域,水师控水道,步兵锁主力,轻骑掏腹心,进退呼应,攻守相辅,每一步推演都反复测算过敌情、地利、天时,在一众谋臣眼中,已是近乎无瑕的决胜奇策,只要三军恪守军令、配合无误,击溃北疆势力、推进天下一统便指日可待。
方略宣讲完毕,帐内先是片刻沉静,随即轰然响起一片赞叹称颂之声。武将们摩拳擦掌,恨不能即刻领兵出征,立下开疆拓土的不世战功;文臣引经据典,畅想此战平定北方之后,重整礼乐、安抚四方、万民归耕的盛世图景。所有人目光所及,皆是日后史书上赫赫扬名的霸业功业,是结束数十年乱世分裂的千秋大义,满堂氛围激昂热烈,被一统在即的期许填满。
就在众人意气飞扬、相互道贺之时,沈砚恰好结束沿岸民间巡查,一身布衣风尘仆仆走入军议大帐。这段时日他走遍两军夹缝之间的残破村镇,亲眼见过乡民为躲避拉锯战火抛家弃业、老弱役夫被苛役折磨、孩童流离饿死道旁一桩桩惨事,内心早已对无休止的争霸战事满心倦怠,坚守多年的一统安民信念摇摇欲坠。他静静立于帐下一侧,目光落在舆图上三路大军延伸向远方的红色进军标记,沉默良久,始终没有开口附和半句赞誉之词,眉宇间萦绕着化不开的沉郁悲凉,与帐内热烈的气氛格格不入。
帐中一名素来敬重沈砚谋略的年轻幕僚见此情景,心生疑惑,拱手出言问道:“沈先生向来眼光卓绝,谋划深远,今日幕府定下这般万全北伐大计,一举可终结乱世纷争,先生为何默然不语,不见欣喜之色?”
一语落下,满堂目光尽数汇聚在沈砚身上,静待他的点评与见解。
沈砚缓缓抬眼,视线扫过满怀壮志的一众文武,又落回那幅勾勒着千里兵锋的山河舆图上,清冷沉稳的声音缓缓响起,压下了帐中喧嚣:“诸位殚精竭虑谋划此策,战术布局确实精妙,依计而行,战场取胜的概率极大,可诸位只看见了江山一统的前景,却忽略了千里烽烟之下,亿万苍生所要承受的劫难。”
他伸手指向舆图上红线途经的每一处州县聚落,一一剖析潜藏在宏图之下的人间苦难:“水师逆流西进,整条黄河上游沿岸数十座村镇首当其冲,两军水战一开,炮火箭矢无眼,水边本就仅剩少许留守百姓,必会再遭兵祸洗劫,房舍焚毁,渔耕生计彻底断绝;八万步兵驻守中下游持续对峙拉锯,沿河本已残破的乡土再也没有片刻喘息之机,征夫、粮草、建材依旧会源源不断从民间强征;三万轻骑绕道西进奔袭仓平城,千里山道沿线散落无数偏僻乡野,大军过境,需就地征集粮草、民夫引路修缮山道,百姓无力抗拒,只能舍弃耕耘许久的田地家园,再度远走逃难。”
“三路战线绵延千里,北疆南部整片疆土都会沦为杀伐交战之地。眼下正值深秋岁末,百姓只求守着残破屋舍熬过寒冬,盼来年春耕能勉强糊口,可大军一出,狼烟四起,沿途千万农户数十年积攒的家业一朝化为乌有,再度沦为漂泊无依的流民。我们打赢了南北分裂的战局,看似向着太平迈了一大步,实则亲手掀起了新一轮席卷四方的流离浩劫。战局可胜,霸业可成,唯独苍生难以安身。”
沈砚一番话直白戳破了盛世宏图下掩盖的血泪,帐内气氛骤然一冷,方才沸腾的称颂之声戛然而止。几名心思细腻的官员面露迟疑,暗自思忖民间实情,可绝大多数文武重臣很快便收起了片刻动容,纷纷出言反驳。
一名身经百战的老将抱拳朗声道:“先生太过拘泥于眼前一时之仁!天下分裂二十余年,年年战火不断,百姓流离早已成为常态,根源便是诸侯割据对峙不下。今日倾尽力量一战定乾坤,短暂的苦难牺牲,是换取后世百年太平必须付出的代价。若是因怜惜一时民间疾苦,畏缩不敢用兵,乱世何日方能终结?”
其余幕僚接连附和,言语之间皆是大局为重的论调:“先定霸业,再安万民,这是乱世行走的至理。待到天下归一,朝廷轻徭薄赋、劝课农桑,今日百姓所受苦楚,来日皆可弥补。万万不可因小仁误了天下大义,耽误千载难逢的破局战机。”
众口一词,所有人的目光紧紧锁定在一统江山的宏大目标之上,没有人愿意俯身静下心来,去聆听底层百姓无声的哀嚎,没有人愿意为了当下万民安危,暂缓谋划已久的北伐大计。在争霸一统的宏伟蓝图面前,民间疾苦终究沦为可以一再退让、随意牺牲的细枝末节。
沈砚望着满堂执着于霸业宏图之人,心中明白再多劝谏也只是徒劳,大局已定,人心已定,无人会为苍生停下征伐的脚步。他不再争辩,默然垂手立于一旁,心底那一份辅佐明主、以一统救万民的初心,又裂开了一道深邃伤痕。
苏珩思虑片刻,最终拍下定论,批准三路北伐奇谋,即刻拟定军令,加盖主帅印信,快马传令三路领兵将领,三日之内整肃三军、备齐粮草军械,择吉时拔营出征。
一道道军令顺着驿骑奔赴四方,千里之外的乡野尚且懵懂无知,一场席卷南北的狼烟战火,已然悄然点燃引线。中军大帐之内依旧灯火辉煌,众人还在畅想未来盛世功业,唯有沈砚清楚,霸业开启之时,便是又一代苍生坠入苦海之日。
本章结场诗
巧计铺开千里征,
满营皆盼九州清。
宏图落笔狼烟起,
一路苍生泪暗倾。
下章预告诗
铁骑长驱穿野径,
商船绝迹断民生。
谋士寒心辞幕府,
独向荒途慰孤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