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的时候,内蒙古的冬天通常在零下三十多度,来自西伯利亚的冷空气喜欢偷偷地拜访,寒流总是在午夜时分抵达。
一夜寒风,温度爆跌。清晨醒来时,窗玻璃上冻出了厚厚的冰凌花,伸出握拳的小手在窗上暖出几个小脚印,通向远方的脚印想摆脱寒冷的束缚。
一场场凌冽的寒风肆孽刮过,气势逼人,不把人们冻成冰棍不肯罢休。房顶上的炊烟也在瑟瑟发抖,空气里弥漫着烧煤的味道。
那时,大多数人家靠火炉子取暖。上小学时,教室有两个炉子,前后各一个,一下课,同学们就围在炉子边取暖,男同学推来搡去,学着电影里的对白哗众取宠。
冬日的太阳软弱无力,即使正午时刻晒到身上,也只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比划一下太极,无法带来应有的温暖。
夜空湛蓝,寒冷把乌云冻跑了,星星们趁机挤出来,开始了午夜的狂欢。北斗星是我认识的唯一星座,它使我想起一首百唱不厌的歌,抬头望见北斗星……
冬天降临之前,我妈将旧棉裤拆洗了,换上新的棉花,絮棉花时,她的身上挂满了棉絮,宛如一朵蒲公英,父亲看了忍俊不禁,我们爱莫能助。有时,母亲用一条方头巾将自己裹严实,像古兰丹姆似的。
母亲下班回来后,匆忙吃过饭,就踩着缝纫机开始做棉裤了,她一直缝制到深夜,缝纫机的嘎达声在宁静的夜里悄然散开,邻居们知道母亲又在做棉裤了。
那个年代,女人会做棉裤才有资格结婚生孩子,为此,我妈有点得意。她说:“熊可以冬眠,我们不能。熊生下来自带皮衣,我们没有。” 为此,我们只能穿上厚厚的棉裤,棉裤里面还配一条正儿八经的秋裤。
童年时,我喜欢观察各种小虫子,花大姐,屎克郎、蚂蚱、蚯蚓、凝视蚂蚁是我最热衷的事情,内蒙古的蚂蚁分为两种,一种小黑蚂蚁,一种大红蚂蚁。大红蚂蚁,成群结队,浩浩荡荡,我怀疑它们有俄罗斯血统。
冬天一到,它们消失的无影无踪,只有马儿清脆地走在覆盖着冰雪的马路上,马的呼吸带出一股股白色的哈气,鼻子上流淌着清鼻涕。
冬天虽然寒冷,却有羊肉吃。每年入冬,大院会分两只羊,一只大的,一只小的。我爸将羊肉熟练地解剖,骨头和肉分门别类用报纸包好,放到北面窗口外,那里是天然的大冰箱,一直会把羊肉冻到第二年开春。
分了羊肉后,我家的早中晚饭都和羊肉有关。我爸说”咱们要再开春之前把这两只羊全部干掉。“说这话时,他的表情严肃,仿佛我们干掉的是一小撮日本鬼子,我们挺直了胸堂,用表情说出几个大字:”坚决完成任务。“
早饭变成了一小块煮好的羊肝,午饭围着炉子煮一锅羊肋骨,我爸说:”羊肋骨熟得快适合中午吃。“那个年代,无论冬天夏天,中午都有两个半小时的午休时间。
我爸将羊肋骨按照手把羊的方法煮上后,便开始烙饼。他很会和面,软软的面团被他撒上葱花和羊油渣,烙饼的香味勾得馋虫在肚子里直翻跟头,我们一手拿着葱花饼,一手拎着羊肋骨,顾不上说话,吃得大汗淋漓,不亦乐乎。
我妈在新城上班,中午不回来,父亲带领我们度过一个个寒冷的日子。
塞外的冬天,狂风肆孽。沙子砸在玻璃上,“噼噼啪啪”响个不停。
锅里炖着羊肉,羊肉的香气一波波飘过,羊肉要炖很久,炖到彻底软烂,骨头和肉一抖落就分开的程度。
收音机里的京剧正在慢慢地转着腔调,有板有眼,字正腔圆,京剧的歌词因太过熟悉早已滚瓜烂熟,家里的温暖和安逸,使童年的日子漫长到地老天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