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赵嘉目赵嘉明
简介:我是赵家平平无奇的二姑娘。
运气也很烂。
最倒霉的这天,我被喜欢的郎君拒婚,又伤心失足掉进水里,爬起来一瘸一拐回家后,爹娘告知我不是亲生的。
他们找到了真正的二姑娘。
我现在有两个选择:
一是留在赵府,继续做平平无奇的透明人。
二是跟廊下那一对局促搓着手、小心翼翼看我的老夫妇,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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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跟着老夫妇回家的路程没有想象中艰难。
他们租了马车,里面铺了暖呼呼的褥子,果盒里装满甜津津的果脯、石榴、松子肉……
看到街上有好玩的,女孩子喜欢的鲜亮玩意儿,老大人就会停车出去买回来。
他们话不多,只会腼腆对我笑。
这让我有一点点别扭与无措。
他们的目光就像赵氏夫妇看言言,可是我没有言言好看,也不聪明,面对人情世故往往笨拙。
我习惯了「爹娘」失望与叹气的注目,却应付不了这种爱怜珍惜的眼神。我缩进毯子,避开了他们的目光。
二老没有出声,妇人把灌好的汤婆子小心放进我的毯子里,然后就听见剥核桃和松子的声音。
咔嚓。咔嚓。
金闪闪的阳光妥帖敷在身上,毯子散发草木干燥的气息,冰凉手心被汤婆子温暖着,我蜷缩抱紧,忽然想起原来我也是极怕冷的。
不知不觉,我睡过去,没有做梦。
等妇人叫我,才知道已经到了。
我迷迷糊糊被她裹着毯子抱起,她用手梳了梳我睡乱的额发,叫她的丈夫先回去把屋子里的炉子生上。
车外却有人爽朗笑回:「嫂嫂不必忙,我叫阿吉他们早弄妥了,就等宝儿回家暖和和的,阿吉爹猪都杀好了,快出来,让我瞧瞧宝儿!」
车帘掀开,一张圆盘温润的笑脸探进。
我还在发愣,她温暖的手就摸过来。
满眼惊喜。
「唉哟,真漂亮,这双眼睛,比秋水还亮呢!嫂嫂和大哥福气!」
接着,就是四五只手把我拉出去,晚霞的光还很明亮,分不清的笑脸,七嘴八舌的称呼,我几乎脚不沾地,晕晕乎乎穿过门,进了院子。
坐到热炕上时,才回了点神。
意识到他们都叫我……
宝儿。
9
在赵家,我没有小名。
大哥哥赵嘉元叫「客儿」,赵嘉明叫「缘奴」。
小时候,赵家人只会按齿序叫我「二姐儿」,大点了取了正名,就叫「嘉目」。
跟在名字后经常听到的是质疑:
「赵嘉目,你是不是又和别人打架了?」
「嘉目,哪有淑女像你这样吃饭的?小口些!」
「能不能学学你哥哥弟弟,为何同是一个爹娘生的,偏偏差这么多呢,嘉目……」
他们想把错换的顽石教成珍珠,所以「嘉目」这个名字背后常携带无数的失望。
但这个坐落在庄子里的家不一样。
这个家,没有豪宅奴仆,没有规矩束缚,亲戚们比邻而居,热闹相亲。
他们没有见过我,一口一声「宝儿」,好像早已认识我。
这几日相处后,我从叔叔家的两个哥哥口中知晓我家的情况。
我姓徐。父亲是乡野大夫,母亲开一家小小的脚店,供来往旅人歇息吃住。
「春秋的时候,城里的人经常会到庄子附近打猎,我们家养马,也是那时候最忙。」
大堂哥阿吉说着,用镰刀砍开荆棘,和弟弟阿祥一左一右抓着我手臂把我提过去。
他们带我来林子里玩儿,十分小心我,仿佛我是只摔不得的琉璃盏儿。
遇着个坎儿,都紧张不行。
「小心点,妹妹,我背你。」
我摇头,直接跳下去,轻松拿走他们腰间的弓,跑远了,笑着朝他们挥手。
「我们来比,谁先打到兔子!」
树林轻盈的光尘飞舞,雀鸟掠过头顶。
俩兄弟呆了一瞬,倏而一笑,追过来。
「好!你输了就得叫我们哥哥!」
我没输。
他们让着我,让我赢了许多猎物,还送了我一匹小马。
俩兄弟走在前面,争论兔子该怎么处理。
「妹妹吃不惯腌的,肉就烤了吃吧。」
阿祥端详笼子,「最白的这只,剥了毛让娘缝个披风,上次进城我瞧那些姑娘都时兴围这个。」
他哥鄙视他,「你懂什么衣裳时兴,光瞧姑娘去了,别人都是狐狸毛、貂毛,要做就做最好的!」
阿祥无语,抱着头翻白眼。
「你懂……二十好几还没个媳妇儿,你最懂了……」
阿吉便抽他。
我摸马儿温驯的皮毛,看着打闹的二人,第一次有种心里酸酸涨涨,却是因为欢喜的感受。
10
几场雪落下来,我也在徐家过了一个完整的年节。
什么都很好,只是我对他们还叫不出「爹娘」。
徐氏夫妇都是敦厚的人,并不逼我做什么。
我喜欢跑马打猎,他们就纵容阿吉兄弟时不时带我出去。
闲时涂抹的画,他们也十分珍惜挂在脚店里,客人偶尔夸几句,他们便笑眯眯给人家少房钱。
本来像我这样已经及笄的女孩子,在乡野早已有媒婆上门议亲,但徐氏夫妇对那些媒婆总是婉拒。
「宝儿还小,我们想多留她几年。」
有脾气坏的媒婆遭拒后讥讽他们,「再当了十几年的千金小姐,如今也不是了,还等着高门贵婿么,劝你们别做梦!」
夫妇俩不争辩,只是关门送客。
我被吵醒,拥被起床。
窗外,徐大夫从井里汲水,点炉子,烟囱袅袅。
妇人在外看见我,从袖子摸出一样东西,走进来推开门,「醒了?你爹早早从市集买了新鲜的桂花头油,来,娘给你梳头。」
我披着长发坐到她身边。
在赵府,姑娘都留很长很长的头发,方便梳复杂精巧的发髻。来这里后,自己一个人没学过,也梳不好,往往胡乱编几个辫子拢在一团也就罢了。
昨日,我觉着这么长的头发实在很麻烦,洗头时,便拿了篮子里的剪刀,比划着正要剪一些去。
被妇人瞧见,急忙夺去。
我解释,「长头发不方便,我看庄子里的女孩们也都没有留这么长的。」
她却蓦然眼酸,摩挲我的头发,呢喃:「你和她们不一样,宝儿。」
她说,宝儿,别怕。
别怕留长发。
别怕会嫁人。
「以前有的,以后也不会缺。」
我一愣,忽然明白。
为何徐大夫一把年纪还不停出去给人看诊,妇人整日在脚店也忙得喝一口水的功夫都没有,晚上还悄悄商议把存的钱拿一部分出去放利。
他们年近四十才生我一个女儿。
余下的十六年都以为我被拐子拐走,夫妇俩去南地找过,北地也找过,终于在知命之年找到我。
却是从金窝里把我带回来。
他们还把我当千金小姐,想给我在赵府一样的生活。
妇人仔细给我梳好头,少女的双髻,青涩的额发,抹上香喷喷的头油,花香浓郁到想打喷嚏。
她打扮完,看着我,像看一个没长大的娃娃。
眼里隐隐有一些说不清的伤心。
日光碎在窗棂,人影儿朦胧。
她搂住我,轻摇晃。
「宝儿,宝儿,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呢?」
生病时痛不痛?有没有人唱童谣哄你睡?和兄弟们相处和睦吗?
她想知道,他们缺席的十六年,我是怎么长大的。
是不是并不算美满。
不然怎么夜里会喊着「娘」流泪。
11
我说我很好,没有受过任何委屈,也不喜欢当千金小姐。
我开始跑去脚店帮忙,或是算账,或是烧茶水,在门口支一个摊子,帮人作画写信,也赚一些钱。
徐大夫去市集看诊,我就驾牛车送他去。
夫妇俩起初很不同意,不希望我跟着他们一起辛苦。我就赌气不吃饭,他们便只好愁着脸妥协了。
开春后,叔婶家也各自忙碌起来。
像庄子里的人,一家子都有好几份营生。叔婶去山上养马,两个堂哥会在春天出去跑船。
因此他们来找我道别。
「这次去的是最南边的泉州,妹妹喜欢珍珠吗?给你带一大斛回来串着戴好不好?」
江边,他们笑着,眼睛明亮。
我有些不舍。
以前大哥哥做官时也去过泉州那边,回来给我讲那边的风俗和跑船的生意,其实是有危险的,恶风大浪,强盗杀人,每每说得我新奇又害怕。
没想到,如今我才熟悉没多久的堂哥也要去跑船了。
他们好像看出我的不安,像哄一个孩子,哄我:「不怕的,我们跑过好几次了,最晚冬天就回来了,妹妹好好吃饭,长高了哥哥们也带你五湖四海到处玩儿。」
小婶拍开他们摸我发髻的手,笑骂:「赶紧滚,多赚些钱回来给你们妹妹攒嫁妆才是正经。」
兄弟俩笑着上船,插科打诨,「放心,说不定还带两个儿媳妇回来让您和爹欢喜呢!」
小婶嫌弃摇头,不管他们,搂着我离开,腹诽。
「跟他爹一样,两个黑黢黢,烧炭似的,哪个姑娘看得上,是吧,宝儿。」
「你找夫婿可就要那白净的,生出来娃娃好看,像你一样,多好呀。」
在赵家,从未有人夸我好看。
而在这位婶婶口中听到的夸奖比我十六年加起来都多了。
走到山脚,婶婶也要和我分别了,她和小叔要上山养马,一般过了夏天才下山。
「你那匹小马呀,我放山上给你养得肥壮了再送下来。」
她嘱咐我,「这几月你哥哥们不在,就别往那林子里去,里头打猎的贵人们多,脾气都凶得嘞。」
我点头,她摸摸我的脸。
「好孩子,回去吧,啊,别让你爹娘担心。」
我听话,在天快要黑的时候,披着晚霞融融的光,跑回家。
路过那片林子,行至半路时,从林里蹿出几匹毛色水滑的名种马。
为首坐在上面的女孩子高傲明艳,一双眸子静静俯视我。
「真是你呀,赵嘉目。」
「他们说你被赵家丢弃,当乡下丫头去了,我还不信,没想到你真的在这里。」
她的语气仿佛和我是什么多好的朋友。
只有我知道,她有多厌恶我。
她慢悠悠敲着鞭子在掌心,示意其余人骑着马堵住我,女孩天真的笑容里充满恶意。
「晏哥哥不要你,赵家也不要你。」
「看这回还有谁给你撑腰……」
12
其实我撒谎了。
长大到十六岁的这些年,我没少受欺负。
大多是小时候的事,那时我太瘦弱,常常被这个叫秦芸的侯府小姐呼来喝去。
一般这样身份高贵的小姐,身后都有很多狗腿子,我长相平平,资质也平平,自然是她小跟班的最好人选。
但我不愿意。
我不明白,为什么她能骑在马上,我就得给她执辔牵绳。
大人们觉得我们只是在一起玩闹,我却觉得自己在被奴役,因此总反抗她。
做她的敌人显然没好下场。
她长得漂亮,最会装乖,不仅在同龄人中众星捧月,长辈眼里,她也是那种不会撒谎的好孩子。
造谣污蔑我偷东西、推别人落水等等,这些都是她对付我的常态。
导致在京城贵族圈子里,我的名声从小就是顽劣、没教养。
因此她欺负我后,我怎么告状,在赵氏夫妇眼里,都是我先挑衅,我的错。
赵嘉明一开始还会站在我这边,然而谣言传到喜欢秦芸的男孩子那边,一传十,十传百,久而久之,赵嘉明也不信我了。
他烦躁吼我。
「怎么你总有那么多麻烦,什么关系都处理不好,要不要想想是你自己的原因。」
我才不听。
没人护着我,我就自己护自己。
我努力学骑马,大口吃饭,拼命读书,变强大,直到秦芸再也伤害不了我。
那段日子,我连男孩子都压在身下打,她有些怕,便消停了。
但后来,大哥哥有意说亲让晏思训娶我,秦芸和晏思训青梅竹马,知道后气疯了,恨不得生吃了我。
直到发现晏思训无意于我,全是我自作多情,她才放过我。那次我被拒婚落水,笑得最大声的就是她。
我不知道她又受了什么刺激,这般怨毒望着我,好像今日非得剥下我的皮不可。
环视了一圈,没有出路。
我忍着不耐,问她:「有事?」
秦芸扯唇,温声,「没事就不能找你玩儿了吗?嘉目,好久不见,你骨头还是这么硬呢。」
她字字清脆。
「不过没关系,今天呀,我有个更好玩儿的主意。」
「让你这根硬骨头乖乖屈服在我脚下。」
林间霞光缓缓褪去,风阴冷冷钻进。
我隐隐不安。
两匹马分开,护卫绑了两个人丢过来。
两人狼狈抬起头。
我瞳孔猛然一缩。
秦芸拉开弓,尖锐箭矢对准他们,对我笑:
「好啦,小嘉目,玩耍开始了。」
「现在,跪下吧。」
好像一瞬间回到无法反抗的儿时——年幼的女孩抱住头,被逼到雪洞里哭泣:不要伤害我,爹爹,娘,救我……
我摇头,慢慢屈膝,呼吸急促,流下恐惧的冷汗。
不要伤害他们……
不要……
13
「——不要!」
赵夫人再次从噩梦中惊醒,后背冷汗淋漓。
春雷轰鸣,打斜落芭蕉,床帐内昏暗,她缓慢转动眼睛,身旁的女儿酣眠香甜。
这本该使她安心,可她忍不住想起另一个女儿。
她心事重重起身,披衣走到外面。
不知不觉,她又走到那处早已无人住的小院,黑夜里阶边几丛芍药怯怯擎着花苞,像一盏盏闪着红的小灯笼,引着她走近。
长廊挂着很多画,笔法由稚嫩到成熟,缺少保护,有几处都被风雨剥落了墨迹。所画,全是水月观音。
一个孩子,喜欢画菩萨,并不多见。
赵夫人记得她问过:「菩萨有三十三种法身,为何你独爱画水月呢?」
闻言,闷闷抠着手的女童抬起清黑眼瞳。
她不太敢回答,但是礼法在上,父母问,她不能不答。
于是赵夫人便听到风里她怯弱的童音。
「水月观音……眼里有情,画她,就不害怕了……」
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