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一千二百六十三年前，就是大唐广德年间，一个清凉的秋天上午，有个名叫吴恪的书生，骑着一匹白马，在青阳城头漫无边际地蹓跶着。他年过三十，形容消瘦，脸孔无精打彩，惟有明亮的眼眸偶尔闪过一丝光亮，说明他平时还是比较豁达乐观，只是现在心情不佳，对周围的事物提不起兴致。为何心情不佳？科举落第吧——这真是落入俗套的故事，让人觉得乏味，不过人各有命，俗话说得好，虾有虾路，蟹有蟹路，田螺无路，原地打铺。且看他走的是什么路。他骑马几乎逛遍了洛城的大小角落，连风月场所烟花柳巷也从容地晃过，有个门口送客的大娘，用戏谑的口吻叫道，后生家，考砸了呗，没有关系，来这里散散心吧，保你做人没有烦恼！
奶奶的，老鸨也知我名落孙山。他忧愤地想道，快离开这个晦气腌臜之地，污我名节也！他策马扬鞭，离城郊外奔去。渐渐地，青山迤逦铺展，茂林清溪映入眼帘。他知道这里有一个牡丹园，游人如织。还有一座青道山，十分著名。山上有一个玄妙观，是他和伙伴们常玩赏的地方。这个玄妙观，端得不凡，据说是老子出关后第一个歇息之处，当年老人家闭关纳气的山洞犹存，洞外立着一块三丈多高的石碣，用篆书镌着一副对子：春花秋月水长流，有意无意天地间。语浅意淡，细细把玩倒有一番情趣，据青云道长说，这副对子，蕴含着深刻的人生哲理。青云道长姓刘，号称刘半仙，今年已有106岁，平日深居简出，来去不定，如神龙见首不见尾，他的肩上常停着一只白鹤，影形不离，只有黄昏时分，离开主人，翩然飞去，遨游长空。也许同吴恪有缘，一次游山中，他发现白鹤挣扎在虬树之中，原来是一条青蛇裹住了它的脚掌，一时挣脱不开，是他用棍子拨开了青蛇，吼叫一声将青蛇吓退。白鹤获救盘旋他头上，唳呜三声，方才不舍离去。回家后，他连发三天高烧，还是道长派人送来草药治愈，这事他印象很深。
来到道观，但见一名小道正在门口煎丹药，松树干火星迸射，发出噼啪的声音，传来一股奇异的清香。
好香咧，道长呢？他问道。
他找白鹤去了，
怎么白鹤不见了。
已经失踪了好些天了。
无缘无故的，自己飞着跑了？
说也怪哉，读书哥，小道笑着神秘地对他说，道长带白鹤去灵隐洞一同听经，它趴了半天，大概怪洞里太闷了，瞅着祖师父打座的空儿，唿喇一声自己去林子玩了。这一去，就不回来了！
哈哈，这鸟野性不改，吴恪听之微微一笑道，它是雌的，也许去找雄的谈情说爱去了。
你不可胡言乱语，尘缘两字谁能了断？天机不可泄露……
小道朝他翻了一眼，装出讳莫如深的神态，往锅上浇水，不再回应他。
吴恪被打了个闷葫芦，原想找道长畅谈心迹，好让他开导自己一番，不想老人身边的白鹤丢了，白鹤乃是老人的心爱之物，可想白鹤不在，老人有多焦急，真像丢了魂似的，可听小道的口气仿佛是上天安排似的。
吴恪怏怏下山，已是中午时分，肚子咕咕直叫。他骑上马朝西边一路跑去。在离城区不远处有个村庄，他的一位表哥就住在那里。表哥姓郭，是青云道长师兄的徒弟，也算是个半路出家的道家弟子，平日舞枪弄棒，也喜弄文笔，与吴恪性格契合，无话不谈。吴恪想去蹭饭，顺便讨杯酒喝喝，没料庄上的人告诉，他随师父云游去了，少说一年半载，方能回乡。无奈，吴恪只得回城，骑着马懒洋洋地赶路，聪明的的牲口，也许懂得主人的心思，耷拉着脑袋，一步一顿，像捣米似的，待他吆喝起来方才开跑，路过苍松路那一带，原来人烟稀少，房屋寥寥，可如今有大户人家进驻，挂着灯笼。吴恪在一幢青墙黛瓦的大屋前停下了，只见匾额上题着袁氏两字。他不觉激灵一下，这房屋和字不知什么时候见到过，这般眼熟。
吴恪前去敲门，没人答应。但见旁边有一小房，帘子和幔帐整洁。吴恪以为是招待客人的地方，就掀开帘子进去了。过了一阵，忽然听到开门，一位妙龄女子轻盈进来。她生得光亮照物，艳丽惊人，按照诗人笔调描绘，犹如珍珠被月光浸润，象柳丝被轻烟挑逗，兰香透水，玉色除尘，吴恪不觉看得发呆了。她没有进屋，在庭园摘取一朵忘忧草，凝神片刻一会，作诗一首：彼见是忘忧，此看同腐草，青山与有白云，方展我怀抱。咏吟一过，面色惨淡。当她揭开帘子进屋时，忽然看到吴恪在里面，惊讶含羞地退转去，叫一名婢女前来质问：先生是哪里人而到这里来？
吴恪问答是租房住的人，并说，不幸冒犯，更添渐惧，恳请向小娘子说明。婢女如实相告，女郎对吴恪说，小女子姿荣丑笨，况且没加梳妆，郎君在帘内看了很久，一切都清清楚楚，怎敢再行回避？但愿郎君在内厅少留，稍等打扮好再出来相见。吴恪爱慕她的美丽，喜欢的不得了，问婢女说，她是哪家姑娘？回答说，是已故袁长官的女儿，从小失去父母，更无亲戚。只好婢子三五个人，住在这里。小娘子现在还没嫁人，正等候婚聘呢！隔了好久，女郎才出来相见，看来她对吴恪很有好感，梳妆了许久，出来时相貌更比原先出彩。她叫待婢奉上茶果，指着婢女对吴恪说，如果需要什么，只要告知她们就行。
好，好！吴恪拼命点头，只有感激惭愧的份儿。他至今没成家，看她温柔美丽，于是托媒说合，女方也高兴地答应了。于是两人成了亲。
袁家富裕，金银绢匹很多，而吴恪长期贫困，忽然摇身一变，车马闪亮，服饰华丽，引起了亲友的怀疑和惊讶。大家都来询问，吴恪却不讲出实情，故作糊涂之态，说，你们猜啊！从此，他再也不追求功名，每天和豪贵们纵洒狂歌。忽一日，他在大街上碰到郭表哥，原来他刚从华山云游归来，两人不觉喜出望外，仿佛有一肚子话要说。吴恪说，表哥，好久不见面了，我带你去个地方，我准备一席酒菜，咱们作一通宵长谈好不好！
一言为定！郭表哥端祥他的脸色，连忙答应他说，我正想找你谈谈哩。
夜晚，两人边酙边谈，等到深夜将要安睡时，郭表哥拉着吴络的手，慎重地对他说，我虽是半路出家，但师父对道门曾有过传授，方才看到表弟的言谈脸色，妖气颇为浓厚，不知是否碰到了什么？其中详情，一定要实说，不然的话，就会发生灾祸。
吴络说，弟虽愚纯，不曾碰到什么。
郭表哥又说，凡人禀承阳精，而妖则受阴气，魂藏魄安，人就长生；魄藏魂散，马上死掉。所以鬼怪没有形象，因为是全阴，仙人没有影踪，因为是全阳。阴阳盛衰，魂魄消长，在人体上稍有失位，无不表现在气色上。我看表弟神采，阴盛阳衰。邪旺正弱，真精耗失，津液流散，根蒂浮动，骨将变成土，颜色已枯白，一定被妖怪侵蚀，为什么死死隐瞒而不说明实情哩。
吴恪这才惊醒过来，于是讲出娶妻一事。郭表哥听之大惊，看来你的妻八成是妖孽变成的，依你的观察，有发现那些特殊情况？
吴恪想了想说，她说是袁家，父母双亡，但万贯家产从何人手里继承过来，更奇怪的除了Y头佣人，全无远近之亲。她的家世何曾去验证呢！表哥，我是孤儿，一生颠沛流离，好不容易成家，妻子美丽温存，人人都说百里挑一，再说她待我恩重如山，怎会是妖精变成？我不能辜负她的情意，该如何是好？
郭表哥生气地说，大丈夫不能处人，还能处鬼！传说妖由人起，人如果没有漏洞，妖不会向然发生。而且恩义和身体究竟哪个亲些？身体受到灾祸，却要顾全鬼怪的恩义，三尺小儿，都知道不对，何况大丈夫？郭又说，我有宝剑，可与古名剑干将比美，凡有妖魅，碰到就会消灭。它神奇灵验的事迹，数不胜数。明天我就将宝剑借给你，如果你把它放在密室里，一定能看出她的狼狈相来，不亚于往日王度所携带的古镜，照出待婢鹦鹉，逼得她显出原形。不这么办，那就是被恩爱迷住了心窃。次日，吴恪接过宝剑，郭表哥告辞，拉着他的手说，好好找一个适当的机会！
吴恪拿到剑藏在屋里，忐忑不安，老有一种负愧的感觉。但还是被袁氏发现了，她一进屋，就觉得目光眩晕，似乎有一种冷冰冰的东西射向她的胸口，她举目探视，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向床边大柜，将那把宝剑抄搜出来。
好啊，吴恪，袁氐冷笑道，你在穷愁中，我使你富足舒畅，我待你一片真诚，你却勾结歹人谋害我性命，真是到了猪狗不如的地步！快说，这把宝剑从何而来？
吴恪受到斥责，既惭愧也打消顾虑，叩头认罪说，娘子，是表哥教我的，不是我的本心。愿歃血为盟，今后再也不敢了！伏在地上，泪下如雨。
但见袁氏纤手搭住宝剑轻轻一折，只听咔嚓一声分为两截，然后当着他的面，像断藕节一样将宝剑一寸寸地折断，然后抛出窗外，轻叹一声说，想你表哥也是道家子弟，岂能不分青红皂白送宝剑于你。天下之大，无非善恶二字，正邪之间，也有互为因果。看来你表哥道德经书白学了！
是，是。吴恪唯唯诺诺地说。
你去告诉你表哥，有什么本事和手段尽管使出来，宝剑不行，枪棒拳头都行，小女子奉陪到底！
过了几天，外出碰见表哥，吴恪故意笑着埋怨说，你怎么让我去弄老虎的胡须？差点儿逃不出虎口……
郭问，你不是有宝剑么？我的宝剑哪里去了？
表哥，说来惭愧，你听了不要心怯……他绘声绘色，一五一十将袁氏折剑的经过说了一遍。
郭表哥听了大惊失色，看来这回我遇到硬茬了，妖怪的本领深不可测，可惜我师父去了娥眉山……
算了吧，表哥，俗话说得好，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就当妻子是个妖女吧，可她是不会害我的，比人间那些贪官污吏强如十倍！我也想明白了，跟她好好过日子，你也不要当法海了，让白娘子安生吧，一切听从老天的安排。
罢，罢，郭表哥双手一拱，我也不管闲事了，愿表弟自求多福吧！
从此以后，吴恪安心过日子，袁氐治家甚严，贏得亲友好评。几年过去，袁氏为他生了一男一女龙凤胎，他也乡试得意，中了举人。一天一家四口外加仆人等，去郊外牡丹园赏花归来，路过青道山，远远的传来道观钟鸣擂鼓的声音。
袁氏听之失色，心头一惊，问吴恪结婚几年。
娘子，五年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袁氏喃喃自语，约期到了，我该回去见师父了！
你师父？
吴恪陪着妻子上山来到道观前，袁氏望着周围的景色，神色凄怆。她索取笔墨，于厢中墙上，题诗一首：
刚被恩情役此心，无端变化几湮沉。
不如逐伴归山去，唳叫一声上云端。
题完，把笔丢在地上，摩着两个孩子的脑袋，哽咽地哭了几声，对吴恪说，我走了，你好好生活，从此永别！
这时，青云道长吟笑出现在面前，鹤儿，别来无恙。
袁氏跪拜叩头三下，然后翻身一滚，变成一只雪亮的白鹤徐徐飞去，轻轻落在道长的肩膀上。
见亦别，别亦见，聚散因缘莫纠结。云自往，月自圆，各安真境忘尘牵……半空传来悠悠的偈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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