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一日(随笔)

              寻常一日

晨起推窗,初七的阳光已经有了春的气息,温温软软地铺在窗台上。我想,这样好的日子,不该辜负的。于是约了拉姑和苑——我们三个,革命情感是从十五小开始的,拉姑虽已退休了五年,我与苑又在八小重逢,但不在同一级组,可以说我们各自在生活的激流里扑腾,能凑齐的日子,竟也成了奢侈。

十二点钟的光景,我们到了常去的蒸鲜馆,却因节日客人高峰,前面还有39桌等候,我们决定换另一家用餐,还好有位置。我们点了吃惯的味道,说着各自的孩子,说着年节里的忙乱,说着父母的血压,说着丈夫的懒散——这些琐碎,在旁人听来怕是乏味的,在我们却是最熨帖的话题。

吃过饭,我提议去金沙湾观海长廊走走。天气实在好,不去吹吹海风,倒像是亏欠了自己。我们跨过柏油路,沿着海边栈道慢慢踱步,天是那种湛湛的蓝,干净得像是用水洗过的。此时,海水正涨潮,水真是清得很,不是那种浑浊的绿,是透明的、漾着光的蓝绿,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栈道旁的红树林密密地长着,翠生生的,像是给海岸镶了一道绒边。

我们慢慢地走。海风习习的,含着海谈谈的味道,正好吹起发梢。苑说,这风有春天的意思了。海湾两边新起的楼盘,一幢比一幢高,玻璃幕墙闪着光。我们边走边拍照,每一处都像是取景框里的画。苑最会摆姿势,倚着栏杆,侧身回眸,海风把她的裙子吹得鼓起来,一颦一笑都是那么迷人;拉姑不太喜欢入镜,我却拉着她笑嘻嘻说,别辜负了这春光!

走得乏了,便拣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太阳暖暖地晒着背,海浪有节奏地拍着岸,一时间谁都不想说话。这样静默地坐着,竟觉得比说些什么更好。



不知是谁先提起,说赤坎老街如今修葺过了,很值得一看。我只记得多年前去过,那时还是寻常巷陌,青苔爬满了墙根。择日不如撞日——我们便起身,往老街去。

还没进创业路就开始塞车了,中山路更是水泄不通,看来春节的余热还在!开开停停,好不容易把车停在远处,步行寻过去。找到七号码头的时候,眼前是一道长长的石阶,一级一级,磨得光光的,泛着岁月温润的色泽。我们拾级而上,这才发现,老街果真不同了。

藏在闹市里的老街游人如织。有许多年轻的姑娘,穿着各色国风衣裳,在巷口、在墙根、在石阶上拍照。她们的裙裾在风里飘着,笑声脆脆的,给这古老的街巷添了许多生气。我努力回忆着多年前来时的光景——那时的老街是寂寥的,墙是灰扑扑的,铺子也多半关着。如今却像换了容颜。大概是因为《隐秘的角落》那部剧在这里取过景,借着这阵风,政府把老街细细地修整了一番。修旧如旧,该留的留着,该补的补着,这才把老街应有的风致,原原本本地呈现在人前。我忽然想,有些东西,不是没有价值,只是需要一个被发现的机会。

最让我惊奇的,是那栋叫作“静园”的老宅。从前竟不知有它的。从外面看,不过是一堵寻常的青砖墙,迈进去,才觉出别有洞天。院子不大,却极幽静,像是把尘世的喧嚣都关在了外面。那屋子是中西合璧的样式——青瓦、飞檐是中式的,窗户、阳台又是西式的。我们从正堂的楼梯上去,木梯在脚下吱呀作响,像是诉说着什么陈年旧事。楼上正厅的窗户,嵌着琉璃彩玻璃,阳光透过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黄的、蓝的,碎碎的,像是打翻了的颜料盘。我们从阳台的另一个楼梯下去,曲曲折折,竟到了另一个院落,又是一番天地。这样精巧的布局,在今日的建筑里,是再也寻不着了。

我们又走了一号码头、二号码头等老街,每一处都有它的故事。最有趣的是那堵朱红色的南墙,许多年轻人把头贴在墙上拍照,做出“撞”的样子,倒也应了那句老话。我们也凑趣,在那拾级而下的阶梯上拍了几张照片。这照片要好好存着,等老了再看,也是念想。



从阶梯下去,便到了民主路。街道上人山人海,两边是各色美食摊子,香味飘得老远。炸虾饼的滋滋声,卖糖水的吆喝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游人络绎不绝,摩肩接踵的,这才是年节该有的样子。

看看天色将晚,我们便散了。我晚上还有个约——是我多年前教过的学生,现在浙江传媒学院读大二的松林约了六点半在渔家小院吃饭。

松林这孩子,是我在十五小任教时带的2018届2班的班长。那时他还不到十岁,生得白白净净的,待人接物却极有分寸,成绩也好,是学校的风云人物,常主持各种活动。老师们没有不喜欢他的。后来他毕业,我也调走了,渐渐就少了联系。前几天他在微信说,过年回来了,想请老师吃顿饭。我自然欣喜答应。

渔家小院是家私房菜馆,藏在一条巷子里,不大好找。我兜了两圈才寻着,刚停好车,就看见松林站在门口张望。见了我,他快步迎上来,笑着说:“老师,好久不见!”我仔细端详他——高了,真的高了,站在那儿,是个大人的模样了。眉眼还是从前的眉眼,却多了几分英气,只是脸上添了几颗青春痘。想起他小时候那白净俊俏的样子,我心里暗暗感慨,时光这东西,真是又温柔又无情。

他的母亲与妹妹也来了。我们坐下,菜陆续上来,竟摆满了一桌。席间,松林的母亲说起他小时候的事,有些我竟不记得了,她却如数家珍。松林也问起我现在的工作、生活,问起其他老师的近况,言辞恳切,还是当年那个妥妥的小暖男!

最让我放心不下的那件事,终于寻了个空问出口:“松林,你四年级磕掉的那两颗门牙,后来种上了吗?”他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牙:“种了种了,老师您还记得这事儿呢!早弄好了,您看,看不出来吧?”我仔细看,果然看不出来。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也不知为什么,这些年偶尔想起这孩子,总会惦记他那两颗磕掉的门牙。

席间,松林不时给我夹菜,一筷子一筷子,殷勤得很。我嘴里说着“够了够了”,心里却暖如春风。这样的孩子,这样知冷知热的心性,也不知他的父母是怎样教养出来的。

说起他在大学的生活,他眼睛亮亮的,讲他学的专业,讲在杭州的见闻,讲以后想做些什么。我听着,恍惚想起多年前,他在舞台上主持的样子——那时也是这样,有条有理,从容大方!

因为他第二天要赶火车回杭州实习,我们八点多便散了。临别时,他拿出一个礼盒,双手递过来:“老师,给您带了点小礼物,杭州的丝绸,您别嫌弃。”他母亲在旁边笑着说,这是他特意挑的,说老师一定会喜欢。对于孩子的用心,真的好感动!

回到家,我迫不及待地打开盒子。丝巾叠得整整齐齐,淡淡的粉金,上面画着朵朵傲放的梅花。我把它抖开来,贴在脸上,丝滑软糯,舒服得很。我对着镜子试了又试,越看越喜欢。这颜色,这花样,竟像是知道我的心意似的。

夜深了,一天的喧嚣都沉静下来。我坐在灯下,把这丝巾又展开来看。丝巾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把这一天的暖意都收在了里面。

这一天,说来也平常——不过是和闺蜜吃了顿饭,散了会儿步,逛了趟老街,赴了个约。可这一天,又好像把许多好日子都过在了里头。有多年的情谊,有老街新生的欣喜,有重逢的感动。那些在海边栈道留下的脚印,那些在老街石阶上停留的目光,那些在饭桌上传递的笑语,都像这丝巾上的梅纹,细密地绣进了记忆里。忽然想起老街那栋禁园里的琉璃窗,阳光透过彩色的玻璃,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人生大约也是如此罢——那些平平常常的日子,因为遇见了对的人,便也染上了温暖的彩色。

我把丝巾小心地叠好,放回盒子里。窗外有风吹过,轻轻的,像是这一天的尾声。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日子还要照常过,但这一日的暖意,大约会像这丝巾一样,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被我再次展开,细细摩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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