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黄家住在村西头,南边是一条河,西边也是一条河,门口是个大菜园子。老黄家院子很大,院子里种了三棵果树,还有一个鸡窝、一个鸭窝,两个狗窝。葡萄藤架在水井上面,夏天在这里打水晒不着,老黄在葡萄树下打水,一边打水一边抬头数葡萄,打一下数一下:一串、二串、三串……“哎,满了,满了,瞎呀,没看见满了?聋啦,喊你听不见?”一桶水打满了,老黄也没数清葡萄,总要被老婆骂两句才能回过神来,等他回过神来,也不记得数到哪了。还有一颗石榴树,石榴树在鸡窝旁边,石榴树招虫子,这群鸡不走远,每天就在石榴树下转来转去,等着树上掉个虫子下来吃。还有一棵笔直的大枣树,在东屋窗户边上,窗户下用几块红砖和楼板搭了个半米多高的棚子,棚子下垫了点稻草和两件旧衣服,这是狗窝,但是狗不住这里,倒是几个老母鸡喜欢在这里下蛋,狗也不去争这理,一家子都很和气。
有亲戚来了,不着急进屋,都要在院子里站一站,看看葡萄树:“哎呀,这条葡萄长得真好!”,看看石榴树:“哎呀,这石榴长得真多!”,看看枣树:“哎呀,这枣子长得真大!”,老黄老婆接过话:“他也就这点本事了!”
老黄听了这话,半天没品出味来,这到底是夸我还是骂我呢?他是旧地主家的小儿子,从小娇生惯养,后来地主阶级被打倒,土地承包到户,老黄家四口人,分了两亩地,都得自己收种。老黄拿了几十年笔杆子的手,有点攥不住锄头,别人家的玉米都长到脚踝了,他还在地里一瘸一拐的撒种子,老黄一家四口精瘦,种出的庄稼也比别人家的瘦。老黄种地不行,但侍弄果树有一套,葡萄里钻了虫,他拿着镊子,踩着凳子站半天,一个一个给它揪出来,石榴被鸟啄的裂嘴了,他拿着塑料袋一个一个给套上,一般种地的大老粗哪干得了这细活。
这三棵果树都是枝叶繁茂,到了夏天,老黄家的院子总比别人家凉快点。傍晚,太阳落了,院子也被晚霞照的红彤彤的。鸡鸭回窝了,孩子也放学了,老婆在屋里头烧着南瓜稀饭,儿子在院子里写着作业,女儿站在葡萄藤下摘葡萄,小丫头嘴馋,站在葡萄树下打圈看,只要葡萄一变色她就得摘下来,每次吃的呲牙咧嘴,缓一会,说有味,还得接着吃。老黄躺在竹编摇椅上,摇着蒲扇,看看儿子,看看闺女,看看满院子果树,心里有说不出的满意。
到了夜里,几声霹雳几道闪电,大暴雨,还没长结实的枣子就像挨了巴掌、劈里啪啦的全砸在屋顶上。早上一开门,满地的枣子和鸡屎,趁着做早饭的功夫,俩孩子蹲在地上捡枣,一边捡一边吃,还没熟的枣子嚼在嘴巴里发涩发粘,俩孩子呸,呸呸呸,又全吐了。淘洗干净的枣子铺在窗沿上,从夏天晒到秋天,枣子变软、变干,变红,也有的干脆变烂了。入冬了,腊月了,家里烧了炉子,老黄老婆就抓一把出来煨一锅八宝粥,枣子干瘪也不甜,但是那么个意思。
树大招风,第二年老黄就把枣树狠狠的修剪了,又拆了几个蛇皮袋,给枣树缝了一件雨衣,老黄每晚都看天气预报,只要是大到暴雨,他就赶紧找个竹竿,把雨衣挑到枣树上。又是一场暴雨,早上一开门,地上只有鸡屎了,这次枣子没遭殃,老黄昂着头,在枣树下转了一圈,确实没遭殃。这一年,枣子大丰收。
老黄老婆有了主意,他让老黄装一筐枣去集上卖,老黄:“这东西值几个钱,谁家不会种?”,老婆:“卖几个是几个,我不信还不够换包盐的?”
赶集这天,两口子起得早,拿着竹竿对枣树一顿打,连叶带枣打了两竹筐。老黄到集市上转了一圈,卖枣的确实不多,他占了个好位置,十字路口,朝南走是鱼肉市,朝北走是菜市,朝西卖服装日用,朝东卖水果零食烟酒,人流密密匝匝,四通八达。他把篮子摆好,坐在小马扎上等着,心里忍不住算起了账:卖半筐赚多少,卖一筐赚多少,全卖了赚多少……心里算了左一遍右一遍,一直算到日头偏西,也没卖出去一个枣,老黄越坐心里越发毛,觉得自己今天中邪了,再不济也不至于一个枣都卖不出去吧?连个问价的都没有,人和枣都蔫了。
这时候来了个熟人,老黄的大表哥,大表哥:“卖枣呢,表弟!”
老黄:“对,卖枣。“
大表哥:“卖出去了吗?”
老黄:“现在是不兴吃枣了?一个也卖不动,邪门!”
大表哥:“你知道为啥没人买你的枣吗?”
老黄:“为啥?“
大表哥贴在老黄耳边嘀咕了两句,老黄听完猛一低头,早上爬树把裤裆撕了,他盘着腿坐在这里,“一大家子全露出来了!”。
从此老黄落了个毛病,骑车的时候两条腿朝内撇,从背后看不像爷们,像娘们。第二年、第三年……枣子落了一地,烂了一地,老黄再也不去卖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