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有一段时间，我有点好奇我的过去。师尊已经死了，只有师傅可能知道我的身世。连城炼器还未大成，那时我却打算给师傅种个小小的蛊，只希望能问出我的来历。
我带着连城去山腰院落里摘石榴的时候，和连城说了我想法。他却不赞成。
“为什么要追问来历？”
“每个人都有过去。”
人应该是要知道自己的过去，父母是谁，家在哪里，从何而来。似乎应该是怎样。
“应该是这样，就是好的么？”
连城站在树下，拿着一只大大的竹筐，接着我从树上丢下来的石榴，时不时叮嘱：“你小心一点。”
我又往上爬了一段，踩在更高的树枝上。
“连城，你记得你的家，对不对？”
连城沉默了片刻。我低头望着他。
“记得。”
“可你从来不说。”
“没什么好说的。” 连城抬头望着我，眼底没有什么异样的情绪，“那里和我已经没有关联了。”
“可我和哪里有关联？我一点印象都没有。疯婆婆说，我小娃娃那么大，就被师尊带回来，没有人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 我扒开茂密的枝叶，掐住根茎，一个红彤彤沉甸甸的石榴握在手里。
碧空万里，飘着朵朵白云。
“连城，师傅，会不会知道……”
“叶落，你不要乱打师傅的主意。还不是时候。” 连城正色道。
“可是……我想知道。” 我坐在树枝上，用力剥开石榴。成熟饱满的红色籽粒流出红色半透明的汁水，我吮吸着手指。
“很甜……连城，你尝尝吧。” 我把剥开的半个石榴，丢了下去。连城准确无误地接到。
“叶落，你先下来。”
我叹了口气，不太情愿：“我喜欢坐在这里，这里看得远。能看到整个驭龙镇。能看到我们常去的那家酒馆，那些巷子，师傅的院子，还有镇子中心那座古塔。连城，你真的不想家么？”
我不知道有家是什么感觉。但那个词汇让我很好奇。像是蛊和我，永远有着斩不断的联系。
“叶落，如果一个地方没有人记着你，没有人想起你，那个地方就和你没有关系。没有关系的地方，怎么会是家呢？”
可这个世界上，有什么地方，什么人，会一直想起我，记着我呢？
我低头望了望连城。连城永远和我有联系。很小的时候，我就和他结契。就像我和蛊一样。我们永远都会有某种斩不断的联系。
如果我死了，连城也会死。结契就是如此。同生共死，同气连枝。
可是……
我叹了口气。
陪我回去的路上，连城似乎看出我兴致不高，特意带我去镇子上买了一壶樱桃米酒。我拿着酒壶慢悠悠喝着，连城挎着满满一竹筐沉甸甸的石榴，跟在我身后。落日余辉下，我们闲庭信步。师傅和裴姨在招待其他门派的客人，师兄弟们在各自忙各自的修行。师傅向来懒得管连城。我越长大，师傅也越来管不了我。只要我每天养蛊，只要我每个月用那些蛊吸取客人们的能量，再定期供养给师傅，师傅就给我花不完的零散银子，让我过我的快活日子。
记载养蛊的旧书，残缺不全。师傅没有这本事，也不甚明了其中的奥秘。他只以为蛊虫可以吸食人的精血，再喂养给他。他只觉得被喂养之后，能量倍增，百病不生，亦永不惧内伤。却不知蛊到底是什么。
“连城，你会永远记着我，想起我吗？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了。”
“当然。” 连城冷冷道，“我需要你疗伤。”
“是啊，没有我，你怎么炼器呢……”
见到江小白的那个清晨，他好心来搀扶我的时候，我在他心里种下了情蛊。
蛊，是人欲望的凝结。情蛊，是我的欲望。
我把情蛊种在江小白的心里，他的心为我所用。
这样，无论什么时候，都会有一个人，记着我，想起我。
那他在的地方，我就有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