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悲观是一种远见”,是《木心遗稿》中的文字。他的遗稿,想到哪、说到哪,很短,且没有标题,也可以说没有主题。200多个字,处处留白,似乎没说什么,又好像有千言万语。所以我说,读木心,得学会补白。补白后敞开说,怕是要说几天几夜。
别的不说,“悲观”就是个大话题。这个“观”,来自梵文的“毗婆舍那”(音译),不是世俗的观看,观察,而是一种认知,一种修行法门,也可以说是观照,用悲悯的眼光认知或关照这个五浊世界。
跟文友建军说我练过的白骨观,并非玩笑,是当真练过。白骨观类似不净观,是佛家的一种修行法门。
以前曾提到过,家父因食道癌去世,老爷子节俭了一辈子,吃水果都是烂一个吃一个,却是饿死的,临终时瘦成了标本。悲不自胜,难以自拔,便去读佛经。背《心经》、读《坛经》,抄了若干遍《金刚经》。读经之后,竟产生了妄念,预备修炼成罗汉。不出家,一有空就在家打坐,数息,观想十方诸佛。中途往往会想到一边去,例如美女啥的。白骨观就是对治“一边”的重要法门,据说练成功后,再漂亮的美女看着都是行走的骨架。白生生的骨架,顶着个白生生的骷髅,两个黑洞洞的大眼窝对着你放电,有邪念才怪。练白骨观很简单,就是观想,先把左脚大拇趾观想成白骨,然后依次观想另处四个趾头;脚趾之后是脚背、小腿、大腿;换右脚,按顺序观想到大腿;两腿之后才是腰腹、胸背,直到脑袋。练起来才晓得麻烦,好容易“观”出来一小截白骨,忽然就被别的画面挡住了。你越是企图“放下”某个念头,就越是放不下。这一点,心理学家早就研究过了。不信你可以试试,静坐,给自己一个指令:一分钟之内,不许想“美女”二字。我可以负责任地说,这一分钟你脑子里全是“美女”。
所以,我的观想始终无法抵达脚背。学佛的唯一好处,是勉强可以做到“物来则应,过去不留。”
不说佛学了,说这个连一向很骄傲的余秋雨都嫌麻烦。这位著名的文化学者,给博士生讲中国文化,你猜他怎么说?——“通观我们的全部课程,佛教文化一定是最艰深、最复杂、最难讲的部分。因此,我已经培植了足够的敬畏之心,肃然端然地准备与大家一起进入这一神圣而险峻的秘境......”
神圣而险峻的秘境!佛教在中国,信奉者、朝拜者多得难以计数,但其中真正能够领会佛法、读懂佛经者,你说能有几人?
从悲观到悲哀,木心先生说得非常明白:真正的悲哀者不是因为自己穷苦。哈姆雷特,释迦牟尼、叔本华都不为自己悲哀。因穷苦而悲哀只是沉溺于个体苦难,智者的悲哀超脱了个体苦难,是对芸芸众生的悲悯。哈姆雷特——准确地说是莎士比亚——对人性深渊的凝视、释迦牟尼对众生皆苦的彻悟、叔本华对生命意志的洞见,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们的悲哀是相通的,并且与世俗的幸福并存不悖。
成佛太难,要求破除无明、断尽烦恼、超越生死轮回。也许,只有释迦牟尼做到了。
叔本华退而求其次,选择了追求艺术与哲学沉思。
木心先生也一样,“从悲哀中落落大方走出来”,成了一名真正的艺术家。当年先生入狱,在“坦白书”上写下65万字的《狱中笔记》,用画的琴键“演奏”贝多芬,就是用美学对抗苦难,把悲哀淬炼为艺术。
并非所有的人都能从悲哀中走出来。
国学大师王国维、人民艺术家老舍、著名翻译家傅雷夫妇......都没能走出来。他们走的是佛家坚决反对的“绝路”——自杀。
我是否有过真正的悲哀,不知道。按理说应该没有。写文章时开玩笑,说喝酒时感到悲哀:
“有时会想当年,很多‘当年’。年轻,喝到桌子上不见人,怎么喝都没事。后来不行了,从八两到半斤,从半斤到二两。二两看不出后果,体检时才知道血管会硬化,血压会升高,甚至会脑梗。老了,不行了,快乐等于快了,一时悲从中来。佛家八苦中的生苦、病苦、老苦、求不得苦,约好了进入杯中。”
文友杨霞以为我当真悲哀,留言安慰我说:
“看《一九四二》,张国立眼神中的空洞迷茫麻木,只是机械地往前挪动虚飘又沉重的脚步,那一刻很打动我,为他的演技,因为我不曾亲见甚至亲历过饥饿。还有余华的《活着》,只剩福贵自己了,他还在活着。他们没有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叔本华他们可以去思考。普通人,能在二两中找到幸福,就不必去想血管。”
杨霞是个非常善良的人,最容易被苦难感动,估计看《一九四二》时会哭得稀里哗啦。读余华的《活着》,可能也好不到哪去。
电影和原著(作者刘震云)我都读过,尽管还谈不上“凝视人性的深渊”,但是毕竟达到了相当的深度。
冯小刚和刘震云毫不避讳饥荒中人性的幽暗:为了半块饼干,亲人可以反目;为了活下去,女人自愿被卖为娼;甚至神父梅甘在目睹太多死亡后,也开始怀疑上帝的存在…… 这些 “丑陋”的行为,在电影中却被转化为一种独特的“审美”。又如拴柱为了讨一口吃的,被迫卖掉自己的女儿,他在交易时的犹豫与最终的麻木,不是为了丑化个体,而是揭示“当生存权被剥夺时,道德防线如何崩塌”。这种对“人性局限”的直面,比刻意塑造“高大全”的英雄更有审美深度 —— 它让观众意识到:人性并非非黑即白,在极端环境下,每个人都可能是“受害者”,同时又可能是“加害者”。表现人性的复杂乃至丑陋,正是现代艺术的重要审美追求。
跟杨霞开玩笑,说余华他们是叔本华的“学生”,他们生活幸福,却在关注人类的苦难。
关注人类的苦难,是一种很高的境界。
得学习木心,从悲哀中落落大方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