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说好十月去看它,不知不觉竟拖到了十一月。终于得空走进山里,一路找寻,还好,它们都还在。
这些野菊,真是山野间的精灵。开得毫无章法,却又处处妥帖:有的安然盘踞在平缓的坡上,有的倔强地挤进青灰色的岩缝,也有长在路边的,被车碾过、人踩过,身子伏倒了,花朵却依然仰着脸,黄灿灿的,精神一点儿不减。
这花是带着“野”气的。是全然的自在,是不拘形迹的蓬勃生机。
走近了,俯身细看。花朵像一只只小盏,单瓣居多,清瘦伶仃。花瓣是细细的条儿,边沿微微卷曲,像未完全舒展的、腼腆的笑。
香气也是“野”的。不像园菊那般清雅,更没有桂花那种甜糯袭人的本事。它是一种清苦的、带着草药气的香,混着泥土与腐叶的味道。吸一口气,五脏六腑都跟着醒了一醒,清明里带着微涩。
这山野的秋,因为野菊有了自己的呼吸,清刚,执拗,不容商量。
而在城里,秋天是被桂花香浸透的。那香气霸道、缠人,带着市井的、富足的喜悦,像城市温软的秋魂。
一个在红尘里暖着人,一个在天地间醒着人。
这醒人的花,也能入口入心。
从前住在驿城,常往山里走。春天采菊芽,嫩生生的一掐,焯水凉拌,滋味鲜美。秋天就采野菊,专挑将开未开的骨朵。回家细细拣去杂叶,只留花苞,洗净上锅稍蒸一回,为的是杀菌防虫,再摊在竹匾里,于阴凉通风处阴干。
花瓣渐渐收拢,缩成小小的、点点的黄棕色。阴干后的菊花泛着清香,可以泡茶,也可以做枕头。
阿姐手巧,用棉布缝成方格枕套,把蒸过阴干的菊花一针一线缝进去。夜里枕着,那微苦的香气便一阵阵、朦朦胧胧渗进梦里。做的梦也清清净净的,沾着山野的露水气。
用滚水冲一杯野菊茶,水色渐渐变成浅浅的澄黄。抿一口,舌尖先遇上一缕清苦;咽下去,喉头却慢慢回上一丝甘甜。这滋味,是市面上的菊花茶比不了的。
这样的山野精灵,自然不会被文人忘却。
沈周笔下的野菊,从乱石中斜伸几枝,墨色枯润相间,花瓣只三五点染,枝叶虬曲如篆籀,整幅画仿佛能闻见那股清冽的山气。
八大山人更奇,常常只画孤零零一两朵,开在旷野虚空里,花瓣欲张还敛,枝叶瘦硬如铁。
这哪里是画花?分明是画一身傲骨,画天地间的寂寥与不驯。
古人里最爱菊的,大概要数陶渊明了。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念过千百年,早已成了中国文人心里一幅褪了色却永远鲜润的梦。
总觉得,陶公采的也就是这样的野菊吧?院子篱边自生自长的一丛,他随意俯身采几朵,一抬头,便与静静的南山相遇。
那不是刻意的看,而是心与神都融进了山色菊气里。
一种放下了的“看见”,一种无心的“相逢”。
就像此刻,在这寂静的山坡,我与这一片无言的、灿烂的黄,也有了片刻的默契。
它不曾邀我,我亦不必懂它。它自开它的,我自看我的。
我们之间,隔着千年的诗,也隔着一整个喧腾的人世。
风吹过,整片山坡轻轻晃动,像在低语,又像在告别。终于起身往山下走,没有再回头。
有些相遇,不必长久,记得就好。就像有些花,不为谁开,也不为谁谢。
它就在那里,在山野之间,在岁月之外,自在地黄着,清醒地香着。
而我知道,明年秋天,只要我来,它一定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