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记忆里充斥着水,流动的水,柔软的水。梦里有水,有看不清的水底,淹死的肿胀的乌黑的蛇,涨满的汹涌的浑浊的水。还有一道高高的水渠。
水渠是七十年代的建筑,水泥构造,下面是石墩高高架起。水渠的作用是农业灌溉,雨季泄洪,城市供水。但对我们孩子来说,它只是一个可以自在探索的去处,一个打发冗余时间的地方。
水渠很长,一直通向哪里我们并不知道。即使用一天的时间你也走不到它的尽头。水很浅,只有在开闸的时候是不能靠近的,平时却是热闹得很。
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道附着在U型渡槽上的阶梯,顺着阶梯爬上约四十厘米宽的渠道边缘,你就可以漫步一整天。
水渠内壁却是没有阶梯的,你要下到底部去,需要手脚并用。这是体能,智力,勇气的训练与考验。个子不够高的孩子,先要斜着身子躺倒在地,两手紧紧攀住边壁棱沿处,一条大腿慢慢下探,蹬住渠面,再慢慢放下另一条腿。最好下面有一块凸起的石头,借助臂力,把自己安全地送到地面。
夏日炎热,无遮无拦。只有脚底的水清凉且软。渠底本来是没有石头的,也许是众人的"拾柴火焰高",竟铺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块,顽劣的孩子把玻璃瓶子砸碎其中,行走须要小心缓慢。
我们往往逆流而上,因为觉得风仿佛也是逆风的凉爽。水流没过脚踝,激起哗哗声响也令人舒畅。
行走到一处转折,水渠要跨过一段公路,却不是在地面而是在地下。水由地下升上高架部分有十几米高的落差。那一处是我害怕的地方。因为知道如果掉进管井里肯定是出不来的。好在渠壁上有嵌入的钢铁扶手,一级一级的深入下去,那些孩子偏要试试胆量,抓住扶手一点点下探,誓要看看管井的深浅。
望着那一汪黑黝黝深不见底的水,脚伸进里面即使在夏天依然冰凉,忍着水底要窜出什么怪物的恐惧,我不能在他们面前漏出胆怯。
单是行走并没有多少乐趣,眼睛要看。孩子的专注力在看,看水中有没有小鱼。看到小鱼要扑。屏住呼吸,缓缓弯下腰去,双手抱握胸前,待它停歇了,要有耐心,捕猎者的成功秘诀就是耐心,无限地接近水面,不要眨眼,手掌探进水面搁在鱼头前面,猛地按住收拢,一条银白色面条鱼就在你的掌心了!只是我们并不将它据为己有,观察一番仍把它放回水中去。小鱼并不稀有。
稀有的是水蛇。水蛇与走地蛇不太一样,体型短小,且花纹多为青绿色,也有红褐色的。我们并不清楚它究竟是不是水蛇,也许是饮水掉进水渠里的吧。漏网之鱼不是遗憾,遭遇不到水蛇确是有些白走一遭。
要惊叫!这小生灵,高昂着头椭圆形头颅,黑豆似的眼睛你不知道它在看什么,却直觉得它在盯住你。一被发现,它就像生了翅膀,S型游动飞也似地逃窜。只是那方向不是背对你,是奔向你!
于是惊叫!四散而逃。坊间流传着水蛇有毒,咬一口就要归西。这流言放大了孩子们的恐惧,也增添了莫名的仇恨。纷纷摸起石头追打它。任它小巧灵活左右腾挪,无奈双拳难敌四手,在“枪林弹雨”中,多少无辜的小生命作了孩子们无知且蠢昧的牺牲!它何曾踏足过人类的沟渠,何曾咬过一个儿童!
想来古早的猎巫行动,何尝不是幼年心态的人所犯下的罪行,这样的罪行,这样根深蒂固的愚昧与偏见,不是还在我们中间泛滥盛行吗?因为人的力量高高在上,因为你可以,就把弱小的踩踏在脚底,教它知道你是谁?
看它扁扁的头部,上下颚已经错开,它细长的躯体几乎断为几截,心满意足的孩子,也曾是我亲密依恋的伙伴。长大后的他们,不知会不会为当初的暴行忏悔。
水中自然还有别的,不单是引起兴奋与暴动的水蛇。一些和平好玩儿的东西也很多。
譬如一种叫作“刷盆子刷碗儿”的,单是这个名字就觉有趣。专门去查,学名叫水龟虫的。通体黑亮,覆盖硬甲,身形呈流线型,背部弧线隆起,像一枚橄榄球,腹部平整,胸部腹面有一个粗而直的针刺,贴在胸部腹面向后伸着,下颚须很长,与触角等长或更长,三对细长足肢抱着一枚长剑,真真的一个水中的黑武士。
有意思的是,它在水中游动的样子,是打着旋儿的,腿脚快速划动水面好像勤奋刷碗的样子,十分滑稽。
“穷舀饭的”也是常见的一种水生昆虫,现在知道它原是蜻蜓的幼体,叫作水虿的。
它们通常是褐色或暗绿色,体表颜色可以随着环境改变。头部很像蜻蜓,却覆盖着一个面具似的口器,腹部肥胖且长,捏住它的腹部,面具向前伸出,像一柄汤勺,好似向人讨饭的样子,因此得了一个要饭的俗名。
水虿看起来人畜无害,确是一种性情凶猛的昆虫,捕食能力也很强。它的这个高科技的面罩,可以自由收缩折叠。有目标猎物时,水虿可以猛地“弹出”这个面罩,用身上的钩子狠狠地把猎物抓回来吃掉。
水虿的触角和腿也非常敏感,能够在水中感受水波压力的改变,以此来发现猎物的形态和所处位置。因此它们可以在黑暗环境里活动,即使周围伸手不见五指,但也能潜伏静候猎物,还是非常可怕的。
作为水中顶级捕食者,控制蚊虫幼虫(孑孓)数量,对维护水体生态平衡至关重要。
只是小时候的我们并不懂得这些,只知道它咬人很疼,绝想不到经历长达数年的反复蜕皮,有一天这丑东西会羽化为拥有斑斓翅膀,鼓鼓眼睛,细长尾巴的蜻蜓呢。
此外印象深刻的还有一种叫水黾的(也叫水马,水蚊,水母鸡)。要捉住它确是不大可能。此种昆虫非常细小轻盈,全身覆盖由微毛组成的拒水毛,前足粗短变形,具抱握作用,中后足极细长,向侧方伸开,看起来好似水中的蜘蛛。
它的运动速度极快,反应极灵敏,几步开外它早已飞快地滑出老远,长大以后读到李清照的“只恐双溪舴艋舟”,总是令我想起小时候见过的水黾。
“水蝎子”却是与蝎子毫无关系,只是它有一对巨大的前鳌举在身前与蝎子类似,此外还有一条长长的尖刺状尾巴也像蝎子的毒刺。还有一种叫作负蝽的,似与陆地的臭椿有点相像,它的背部的甲片凹凸不平,色彩也暗淡,在岸上爬行呆板且缓慢,不是很讨喜,据说善咬人的脚趾头且有毒。
这条水渠里可看的虫子还有很多,只是当时并不知道它们的诨名,也就无从查找讲述了。
庄子观蜉蝣,叹“蜉蝣不知昼夜,夏蝉不知春秋”,苏轼于《赤壁赋》中言“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小小的蜉蝣在哲人与文学家眼里,能生发无限的思考与感悟,今日我所回忆,不过是对儿时无忧无虑的缅怀。
若是单单讲一条旧时代的水渠,我不会超出三句话。但是因为这些水中的精灵,那些儿时的玩伴,不免啰里啰嗦这许多。
随着工农业的发展,机械与农药的广泛应用,农村的土壤和水文生态迅速恶化,如今我已极少在河流中发现大数量的水生昆虫,向我们的孩子描述起来也只能借助于网络的图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