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江湖

大一下学期,我在社团招新的摊位中,看到了“截拳道协会”的招牌。李小龙的名字,像一道闪电,激活了我体内因饥饿、困顿而蛰伏的,对力量的原始渴望。我毫不犹豫地报了名。

训练是艰苦的。大半时间花在枯燥的体能锻造上,然后才是招式的一遍遍重复:直拳、刺拳、勾拳、摆拳、踢腿……高强度的训练让我的肌肉日益结实,力量感带来的,是一种粗糙的存在确认。但同时,一种戾气,也像铁锈般,悄然附着上来。凭着对李小龙哲学的一点本能理解,我在技术上进步飞快,一个学期后,已超越了多数前辈。

大二,我被提拔为技术部部长,负责带领新人。训练中,我强调实战与反应,而非花架子。但我渐渐发现,社团里的许多人,对“截拳道”的热爱,仅仅停留在李小龙的电影形象和招牌动作上。他们追求肌肉和力量,谈论“一招制敌”,却对截拳道核心的“水的哲学”“以无法为有法”的理念茫然无知。训练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刚硬体操。

社团人气,在这种枯燥与刚猛中,日渐凋零。到大二下学期,它已到了解散的边缘。一种不甘驱使我站了出来,竞选会长。我想改革,想让这个社团真正触摸到一点李小龙精神的皮毛。

我的训练方式吸引了一些人,社团有了短暂的生气。甚至有几个外国同学加入,他们好奇这个中国功夫,更好奇我嘴里那些关于“空”“无形”的零碎解释。为了更深入,我在一位美院师兄引荐下,拜入一位教授咏春拳的老师傅门下。咏春的“黐手”、听劲、以柔克刚,像一剂温和的解药,中和着截拳道训练的刚猛。我开始模糊地感觉到,真正的力量,或许不是击碎,而是流动与感知。

然而,改革还未真正开始,一场席卷一切的疫情,将一切按下了暂停键。学校停课,社团活动无限期搁置。我的“江湖”,我试图建立的那个关于武术与理解的微小体系,还未成形,便草草退场。

我像一片突然失去风的叶子,从校园这片相对安稳的枝头飘落。没有告别,没有句号。我带着那台旧电脑,和一点微薄的积蓄,在学校附近的城中村落脚,一边上网课,一边靠零散的兼职勉强维生。在那段被疫情割裂的、停滞的时光里,我反而获得了久违的、极致的寂静。

我重新拿起画笔,在租来的狭窄房间里,对着画布涂抹。没有主题,没有目的,只是让颜料在粗糙的布面上堆积、覆盖、流淌。那是我第一次,不是为了考试、不是为了任何人的期待,仅仅是为了面对自己内心的那片混沌而画画。

那寂静持续了几个月,直到积蓄耗尽,生存的压力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校园的微光已然熄灭,改革成为悬案。我需要一条新的路。

我的目光,投向了地图上那个以烈火与泥土闻名的地方。

景德镇。

那里有瓷土,有窑火,有能将无形意念烧制成坚硬形态的古老技艺。那似乎是一条,能将我从这黏稠的、停滞的现实里,打捞出来的绳索。

于是,在一个同样闷热的夏日,我怀揣着最后一点希望,登上了开往江西的列车。

身后,是草草退场、未及画上句号的青春。

身前,是未知的、灼热的烈焰与泥土。

我知道,我依然饥饿。

但这一次,饥饿指向的,不再是胃袋,而是更深的地方。

疫情的巨浪,掀翻了我苦心经营的社团道场,也将我抛进了一片更深的迷茫。社团改革的未竟之憾,像一根刺扎在心头,而反复发作的头痛,更像一场无声的焰火,在颅内灼烧。我开始在文字与庙宇间,寻找对抗疼痛与虚无的解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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