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老李面馆的卷帘门哗啦一声拉开。李建国往煮面锅里添第三瓢水时,巷口摇摇晃晃走来个穿校服的男孩,书包带子松垮垮垂在腰间。
"叔,老样子。"男孩把五枚硬币叮当扔在油腻的台面上。李建国没抬头,手腕一抖,细如银丝的面条在沸水里舒展开。他瞥见男孩校服上的油渍,想起上周五这孩子把半碗面倒进泔水桶的画面。
白瓷碗底卧着半勺猪油,浇上滚烫的面汤化开金黄的涟漪。男孩刚挑起筷子,背后突然响起女人的声音:"小王老师说你月考又垫底?"筷子尖的面条啪嗒掉回汤里。
穿褪色工装的女人在男孩身边坐下,袖口还沾着电子厂的蓝色绝缘胶。李建国认得这双手——上周四半夜,这双手把散落街边的空酒瓶一个个捡进麻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机油。
"两份阳春面。"女人掏出皱巴巴的十块钱。男孩突然跳起来:"我不吃了!"转身要走,被女人拽住书包带子。李建国默默往第二碗面里多卧了个荷包蛋。
巷子深处传来收废品的三轮车铃铛声。女人从旧帆布包里掏出个铝饭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个茶叶蛋。"昨天厂里停电调休,煮的。"她剥开蛋壳,蛋白上褐色的纹路像她手背的裂口。
男孩盯着面汤里晃动的蛋花,突然抓起饭盒往地上摔。李建国擦桌子的手顿了顿,看见女人弯腰时后颈晒伤的皮肤,在节能灯下泛着不自然的红。
"你知道我为什么总来这儿吃面吗?"女人把碎蛋壳一片片捡进掌心,"你爸走那年,我抱着你在面馆门口躲债。李师傅给了碗面汤,你说那是世界上最好喝的东西。"
早高峰的电瓶车铃声由远及近。男孩突然发现母亲右耳垂空荡荡的——那只戴了二十年的银耳环,前天变成了他脚上的新球鞋。
面汤渐渐凝起油花时,男孩把摔变形的饭盒捡起来,用校服袖子擦了又擦。巷口的梧桐树沙沙作响,飘落几片黄叶,轻轻覆住地上茶叶蛋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