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兰芳说这事情不断变化，三十年河东河西，看朝代兴盛更替，明朝接元朝，大清接大明，这眼下，南方的太平天国，咱这淮北的捻子不都是想要大清的命？老先生说，咱东小寨的孙老葵都坐上了捻子第三把交椅了，成了大人物。我知道孙兰芳话音，坐捻子第三把交椅的孙老葵到底不是正统，考取功名进入仕途才是大道、官道。
不知不觉，俺们三人的关系发生了微妙变化，和汪庆云的关系似乎更亲近些，尽管在识字算术上孙兰芳确确实实帮俺们不少忙。
之后，孙兰芳找我玩过几回，都被我拒绝了。原因么很简单，他是个学坯子，我是个小混子；他拿笔能写字，我拿棍就炼武；他念四书五经读老庄孔孟，我练棍棒刀枪习攻防杀伐，根本不是一路货，咋也尿不到一个壶里去。汪庆云对孙兰芳消极不友好到底影响了我。早先，汪庆云说他打心眼里瞧不起他，我还劝过他，说他不能把人看死了，谁知现在我有了和汪庆云一模一样的看法。穷的叮当响，油灯都点不起还上啥上，弄个功名又咋咋。学古人凿壁偷光把邻家的墙掏个窟窿白挨一顿不说，还给人家干了一天的杂活，左脚被铁钉扎个血窟窿发了，还是俺娘借钱给他治好了脚。不过，有一回例外我跟他去了，捋捋顺顺地。他说他请我，他说他娘暗地里夸过我脑袋灵光，要是进学堂里叫先生捋顺捋顺，将来弄个州官县官干干也不是不可能。我不知道他是夸我还是损我，反正跟他去了，去了也就真的学到了东西，不过不是在学堂里学的，是在桑树上。
孙兰芳常去叶马刘老先生那里习字温课，路上的风景不知不觉都叫他装兜里了。蛣蟟子的第一阵嘶鸣，最后一只蚂蚱啥时候藏身，哪里有好吃的野果，哪里有好看的景致他都第一个知道。他住在老郭家饭店后院，我住在里把路的孙小寨子，我常到老郭家给娘打打下手，没事就到处疯玩，前院后院里里外外，附近的草垛、粪堆、羊圈、鸡笼、水坑我非常熟悉，甚至谁家有几窝燕子，屋檐下有没有马蜂我都略知一二。这点我俩相似。因此，他总把他肚里装的东西倒出来跟我分享，我呢也把知道的拿出来谝谝。尽管有时对他爱理不理的。不过我娘对他倒是不坏，有时塞半张有时给一张烙馍给他。他娘也隔三差五给我娘打打下手作为回报，两家关系说不上多好，可以说不坏。平时他就把自己采来的野果如香泡泡、紫茄子、楮蛋子、桑葚子果给我品尝。第一次吃白桑葚果就是他给我的。秋天他还会捉油子，把长相好看声音好听的油子，放在自编的秫秸篾子笼里送我。这一切我都理解成讨我好巴结我。
弯沟叶马桥东南角有棵桑葚子树结白果，桑葚子琉璃珠子大雪甜雪甜。我爱吃桑葚子，白桑葚子比黑桑葚子好吃，这我比谁都清楚，打小奶奶每年都给我够白桑葚子吃。奶奶走了，白桑葚果也不再到我肠胃里串门了。
我俩仰躺在沟坎子上歇息，看天，听水；天蓝成一块绒布，水淌成一支歌曲。他八成是小鸟转世，唧唧喳喳话呱啦样，说这说那啥都说，说学堂里的趣事，说因为偷懒被打烂了屁股，说偷邻家的光被罚干一天杂活，说可怜的蛣蟟子，说六瓣的雪花，最后说白桑葚子。他问我可会上树，我说我会上树我自个儿上，他坚持要掫我上树。我就给他面子，叫他收割一把帮人的快乐。他先托住我屁股往上使劲用力，托了还托，掫了还掫。等屁股长高了，往上走了，他就托住我两只脚，托了还托。其实，我会上树，只是这会儿假装不会。
这时候，我抓住枝丫的两只手好像特有劲，原是我两只脚已经悬空，孙兰芳不再托我，我一个叫劲俩只脚就跐在得势的丫杈上。朝下看他在揉眼睛，我猜八成是刚才托我的时候灰土眯缝了他眼。当我战战兢兢朝四周放眼打量的一忽间，骄傲得像只公鸡，总想扑棱扑棱膀子啼叫几声。站在桑树上我看到了在溜平地上根本看不到的景物，看到了打老郭家烟筒里冒出的浓烟，甚至看到了娘在老郭家门口擀烙馍的样子，看到了弯沟跟西淝河牵手，看到了纪横沟庄北的那座塔，甚至听到了塔尖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唱歌，那歌声化成水把天洗得更蓝，那歌声成了一棵顶天的大树，天下所有鸟都在大树上做窝啾啾……
站在白桑树丫杈上，我看了还看，望了还望，听了还听，看到了在溜平地上看不到的东西，听到了平常听不到的音声。一些我有生以来从没有看过的风景，从没有听过的音声，犹如大风呼呼啦啦刮过来又刮过去，又好像大雨样噼噼啪啪打过来又打过去，弄得我一时难以招架……前年的月亮，㧟着装满星星的秫秫葶子小筐，第一个钻进我胳肢窝里；去年的蛣蟟猴，哑着嗓子也不甘落后一张嘴一张嘴对我耳眼唱歌；那对能把老柳树剪成丝丝缕缕，多年在我家筑窝的燕子两口子也带着子孙前来看我；还有那只因打架断条腿被我救起的蚂蚁、因牛角滴血被我调理好的老牛、放飞了的那只原本扔在锅底下烧着吃的蚂蚱，还有被我捉弄的豆虫、踩坏的小桃树带着哭声和欢笑到我面前来，给我表演，给我唱歌，跟我诉苦，跟我拉呱，一时间我泪流满面……低头看，弯沟里一匹白马在奔腾咆哮，又看到孙兰芳在一笔一划写字作文，他笔下每一个句子，都犹如神灵的指引汇集成了美篇……
站的地方不一样，看到的就是不一样，怪不得一拨一拨的人那么愿意离开村庄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可是我还是有点迷惑：像汪老先生这样一辈子哪没去过，怎么就知道恁多别人不知道的，懂得恁多别人不懂得的，整个宇宙怎么就了然于心像个高人？一个小木凳仿佛就是整个天下？
多年后我才知道，这次孙兰芳热情邀请我玩，完全是我娘我大合谋策划的一场骗局，娘大花钱给孙兰芳交了仨月的学费换来的。要不是一个突发事件的降临，说不定我还真能回心转意心系学堂，学习四书五经老庄孔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