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因为我自己也是女性的缘故,读毛姆的作品,比起《月亮与六便士》更偏爱《面纱》一些。后者讲述了一个总是依附于男性的虚荣女性是如何蜕变获得新生的故事,而这种类型的题材往往很能戳中我的心。
不得不感叹像毛姆这样的文学大家,确实是拥有与平庸言情小说作者完全不同的视角与内涵的。一个易于流俗的婚外情事件被他挖掘出了思想深度。女主人公凯蒂,在攻于靠依附男性来获取名誉地位的母亲的栽培下,成长为一个外表美丽内在空空如也的既虚荣又愚蠢的女性。她厌恶丈夫的不知情趣,沉迷于花心情人的甜言蜜语,总是做着幼稚的白日梦。故事的开始便是东窗事发,凯蒂在丈夫的逼迫下去找“心心相印”的情夫摊牌,结果发现对方不过是捧场做戏,更糟糕的是,她还不得不跟随心怀怨恨的丈夫前往霍乱疫区。
对凯蒂而言,这次旅行简直就是一场灭顶之灾,她失去了情人本就伤心得仿佛天都要塌了下来,现在还要去那个随时都会死人的地方更是可怖到了极点。作为读者看到这一段时我是又好气又好笑,一边看不惯这个小女人的不忠与虚荣,一边嘲笑她竟然为了这么一段无聊的感情要死要活的。然而任谁——无论是故事里的丈夫还是作为读者的我甚至是女主人公凯蒂自己——都没有料到这个她竟然在那片死地找到了自己生命的意义。
剧情可谓是峰回路转。自怨自艾的凯蒂跟着丈夫到了疫区,怀着恐惧的心情战战兢兢地生活着,直到一日参观了当地的修道院,背井离乡的修女们那舍己为人的无私与无畏的自我牺牲竟深深地打动了我们的女主人公。回到家中,凯蒂仔仔细细地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回忆了一遍,她开始反省自己曾有过的想法和做过的事情,她对自己过去为了一些无聊的情爱怨天尤人感到羞愧,为自己爱上一个装腔作势的自私小人而痛心,更对背叛深爱着自己的丈夫这一行径后悔不已。在这样一座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城市中,个人的生命是那么的微不足道,仿佛随时随地都会熄灭,更不必提一段虚假的感情能有多大意义了。
看到修女们神圣的身姿,凯蒂自惭形秽,她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虽然很多事情还没有彻底想明白,她已经决定要加入这些女性的伟大工作中去。虽然深入疫区参加劳动既辛苦又危险,但比起游手好闲胡思乱想地浪费时间,日子变得充实而又意义,凯蒂甚至一扫过去的萎靡不振变得神采奕奕起来。在这里,她第一次感受到了生活的乐趣,找到了生命的价值。在不知觉间忘却了那些无聊事,在危险中变得快乐起来。
故事进展到这里,如果你以为情节会朝着凯蒂与丈夫消除隔阂与怨恨甚至真心地爱上然后他两个人一起迎来美好的大团圆结局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这样写,《面纱》至多不过是本二流小说,绝不会成就经典,而毛姆的高明之处正在于他对现实的了然和对人性的洞悉。
凯蒂转变的契机确是丈夫瓦尔特所给予的,但这从来不是他主观上渴望发生的。严格说来,这位女性能够在思想上获得蜕变全依赖她自己的反复思考与自省,所以当瓦尔特发现凯蒂不但没有被击垮反而活得比过去更好了的时候,这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的,他并没有喜悦,甚至感到深深的绝望。瓦尔特的复仇失败了,他无法原谅凯蒂,更无法原谅依然深爱着她的自己,矛盾的感情撕扯着这个男人,最终迫使他走上了绝路。瓦尔特临死前念着《挽歌》,诗中那条复仇的狗便是他自己的真实写照。其实我是非常同情这个角色的,他温柔善良,聪颖能干,但这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着好的一面,也有着非常走极端的阴暗面,无法原谅他人,无法放下执念,生生逼死了自己。
女主人公直到最后都没有爱上瓦尔特,这是叫人特别难过的一件事,却也是这本书特别写实的一个地方。因为无论凯蒂多么怜悯瓦尔特,多么敬重瓦尔特,她就是无法爱上这个男人,有时候爱就是这么没道理。“我知道你愚蠢,虚荣,但是就是没办法抑制爱你”,瓦尔特对凯蒂如此,凯蒂对情夫查理又何尝不是这样呢?即使她已看穿了这个男人的真面目,却依然会忍不住渴求他,可能这就是人性的复杂之处吧。
值得欣慰的是,获得新生的凯蒂无论在感情上有多么爱查理,在理智上保持住了克制及时抽身而出。凯蒂回到父母的家中,彼时母亲已离世,曾经的家只剩下了父亲。她第一次对父亲剖白了心迹,为过去对父亲不知感恩的无度索取表示歉意与懊悔。凯蒂明白她的庸俗与虚荣心都是拜母亲从小到大的培养所赐,她发誓要吸取教训将女儿培养成一个独立自主的女性,不去依附任何人,要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
从这时起,女主人公终于撕掉了笼罩在身上的面纱,勇敢地以本真的自我去面对生活面对世人。无论前路有多艰难,我们都明白这位女性一定能够坚定地走下去。
毛姆的这本《面纱》成书于几十年前,其中表现出来的女性独立主题即使放到今日也丝毫不觉过时。老实说,现在鼓吹女性回归家庭、歧视高学历女性及剩女说的提出等等,不啻为一种倒退,还不如这七八十年前的人们思想来得进步呢。
在这种时刻,女性读毛姆的《面纱》就很有意义,无论世事多么艰难,女性都不应该放弃独立行走的能力与权力,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与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