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水浒传》可不是一遍两遍了。每看到梁山英雄好汉排座次这事儿,觉得很有意思!
按我们现代人的理解,梁山泊英雄好汉这场被包装成“天意”的排名,本质上就是一次教科书级别的人事分配。
《水浒传》第七十一回的回目是“忠义堂石碣受天文,梁山泊英雄排座次”。宋江隆重地搞了一场罗天大醮,做法事做了七天七夜,然后地下挖出一块石碣,上面刻着一百零八人的名字和对应星号。道士当场辨认,说这是天书,众人看了“俱惊讶不已”。很多人真信了,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
明代思想家李贽在批水浒时直接点破,这是吴用的“石碣天文之计”。他说梁山那帮人,李逵、武松、鲁智深,都是莽汉子,不用鬼神之事愚弄他们,怎么能让他们死心塌地?随后他又补了一句:石碣是萧让写的字、金大坚刻的,埋在地下,公孙胜做法挖出来。至于那个道士为什么认得蝌蚪文?李贽说,宋江给了黄金五十两,找谁来都能当这个道士。所以呀,那块石碣,从头到尾就是宋江、吴用、公孙胜三个人攒的局。可问题是,攒局容易,排名要怎么排才能服众呢?
梁山一百零八个人,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分拨分派凑起来的。宋江派系是最大的一股,光嫡系就有三十多人;二龙山系统有鲁智深、杨志、武松;晁盖时期的元老有林冲、刘唐、阮氏三雄;此外还有降将派、登州派、揭阳镇派,盘根错节。
这些人谁排在前面,谁排在后面,稍微处理不好就会造成“灾难”。
宋江刚上山时,晁盖还在,他用的办法是“旧头领坐左边,新头领坐右边”。可晁盖死了,一百零八人聚齐了,再搁置就不行了。而宋江和吴用搞出的这套排名标准,表面看是“天意”,实际上是有章法的。
第一,按功劳贡献,排前面的基本上都有大功在身。
第二,按出身和声望,卢俊义刚来就能排第二,靠的就是“河北三绝”这块招牌。
第三,按派系均衡,不能一家独大。第四,就是在关键问题上的态度,拥护招安的往前排,反对的往后放。
《新疆大学学报》有篇论文分析过这个事,说梁山排座次不是一般英雄传奇那种以武功定名次的江湖型排法,而是“具有鲜明廓庙型的政治自足体特色”。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梁山已经不是一帮乌合之众了,它是一个有目标的组织。
排座次是在为“招安”这个最终目标铺路。你看前四名,宋江、卢俊义、吴用、公孙胜。宋江是老大,这个没争议;卢俊义虽然是新来的,但他是河北首富、天下第一高手,放在第二就是一块活招牌。而吴用是军师、宋江的铁杆,所以排名第三;公孙胜是道士,做法事挖石碣这事离不开他,所以排名第四。这四个人把决策层占满了,剩下的按派系、按功劳、按出身往下排。但这里面有很多微妙的操作。
比如林冲,他是梁山元老,火并王伦、拥立晁盖,功劳大得不得了,结果只排第六,很多人想不明白其中的缘由。其实道理很简单,因为他是晁盖的人,不是宋江的人。关胜上山比林冲晚,却排在他前面。因为关胜是关羽后代、出身名门,而且是降将,天然拥护招安,宋江最需要的就是支持招安的人往前站。而能打虎的武松只排第十四,排在一堆朝廷降将后面,因为他是江湖草莽,算不上是体制内出身。
时迁更惨,排倒数第二,他偷过徐宁的雁翎甲,烧过翠云楼,功劳不小,但“偷”这个职业在梁山那个系统里就是上不了台面。有学者指出,时迁的殿后和孙立被剔除出天罡星,恰恰是“义”这个因素在排名中所起作用的鲜明体现。
这套排名逻辑放在今天一点都不陌生,一个组织要扩张、要整合、要转型的时候,怎么分配位置永远是最敏感的事。你得照顾元老的情绪,又得给新人留空间;得让有能力的人满意,又不能让有背景的人寒心;得确立核心班子的权威,又不能让人觉得你在搞小圈子。
宋江的办法是把所有矛盾都推到“天”头上,这是天意,不是我定的,你们谁也别争。而且这套操作还有个更深的效用。宋江在江州时就梦到过九天玄女授他三卷天书,“石碣受天文”等于把那次个人神迹变成了集体神迹,不是只有宋江一个人是天命所归,在座的一百零八人个个都是天上星宿。每个人都被赋予了神圣出身,你还有什么好争的?更关键的是,石碣上只刻了一百零八个人的名字,一个不多一个不少。这意味着梁山组织从此刻起封闭了,不再引进新人,不再扩张。
这是一个重大信号,梁山的路线从“滚雪球式壮大”转向了“内部整合、准备招安”。所以那块石碣,从来不是什么天意。它是宋江给梁山写的一份组织架构图,只不过用石头刻了、埋土里了、假装是天上掉下来的。而高明的地方在于,所有人都知道可能是假的,但没有人愿意去戳穿。因为一旦戳穿,就没有人能替这个排名负责了。
用“天意”来做这件事,让所有人“各守其位,各休争执,不可逆了天言”。这是古代帝王用了两千年的老套路,宋江不过是拿过来用了一回。
说到底,宋江最厉害的本事不是打仗,也不是笼络人心,是他能让一百零八个杀人放火的人,相信一块石头比他们自己更懂谁该坐哪里。
而这种事,每个时代都在发生,只不过包装的方式不太一样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