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梦永远做不醒

原创
罗帮义
昨夜,故乡又来入梦。
泥土还是那般松软,混着雨水和青草的气息。我们赤脚踩进去,把夏天踩成一个个歪斜的脚印。鸟窝在高高的树杈上,你托着我,我够着天,掏出一把温热的心跳。田里的麦穗最是狡猾,风一吹就弯腰,我们猫着腰潜行,像一群小小的贼。火堆点起来,麦芒噼啪作响,香气惊动了整个午后。那棵老梨树,空心的肚子里藏着我们的秘密,一把火放进去,看烟从树皮的裂缝里钻出来,以为它死了——多少年了,它竟还活着,站在村口,把年轮一圈一圈地长粗。
大伯的手掌落在我头顶,粗糙,温热,带着烟草和泥土的味道。他喊我的乳名,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唤一只晚归的小羊。我抬头看他,皱纹里嵌着光,他笑着,说:长高了。
可醒来才知道,这慈祥早已是旧时光里的标本。
同伴们一个个走了,背着行囊走向地图的边缘。起初还有信,后来只有朋友圈里的点赞,再后来,连名字都要想一会儿。我们在不同的经纬度上,把乡音磨成了普通话,把泥巴路走成了水泥森林。偶尔碰面,客气地递烟,说起童年,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梦总不肯醒。
炊烟从老屋的烟囱里爬出来,一缕一缕地,把天空缝补成旧时的模样。守了一夜的小黑,听见我的脚步声,从院子里一跃而起,尾巴摇成一阵风。它老了,跑起来已经有些踉跄,可认人的本事一点没丢——它太想我了,想一个只存在于梦里的主人。
树高千丈,落叶归根。这话年轻时读,只当是修辞;如今再念,每个字都砸在心上,闷闷地疼。孩子大了,像当年的我们,迫不及待地要去看外面的世界。长辈们走了,一个,两个,像秋天的叶子,被风卷走,连告别都来不及说完。我送他们最后一程,黄土落下的时候,忽然看清了自己的位置——站在队伍的最末端,前面已经没有人了。
下一个,就是我自己。
可故乡的梦,还是做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