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经常去学校附近的饭店吃饭,如果我们需要些什么,就顺便在旁边的商店买点。近处有健身房,有唱歌的地方,没事的时候可以去上上网,或是打打台球。这些地方我们全都去过,但后来因为消费太高,之后就不再去了。但是除了这些经常去场所以外,我们最常去的地方是理发店,而这里没有一家能让你满意。
当你走出校门,需要穿过一条宽阔的马路,顺着学校围墙走到十字路口,接着向右转,再走二百米的距离,最后左转就到了。星期天那里很繁华。当你走在如迷宫一般复杂的街道中心时,就会路过一个花坛,花坛的对面有一家名叫“引力”的理发店。
一开始他们很喜欢去那个地方理发。每次我只是陪着他们,自己却不剪,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放心不下。
我曾用批判的眼光去看待那些刚出炉的发型,这让我对他们的技艺有了一定的了解和评估能力。在我看来,通常技艺高超的理发师,只会专心地为客人剪发,而不是一直抱着担惊受怕的心理,想着怎样才能让顾客满意。他们一点也不拘束,看起来比较沉默,不喜言谈,而且理发速度也异常的快。他们能领会你的意思,知道你要剪成什么样。等你站起身来准备洗头的时候,你会因为满意而想对他们感慨些什么。
但在这里,有时你得和理发师讲明,你要剪什么样的头发,最好讲的清楚和详细。理发师全部都能领会,并把你讲的全当作废话。头发剪好后,就不能轻易改变。到那个时候,再抱怨也无济于事,因为理发师的水平有限,而你说的,早就超出他们理解的范围。
“引力”这家理发店相对来说明亮且宽敞。有两个入口,布局还不错,节省了不少空间,只是最里面有些拥挤。除了四位年轻的理发师,年龄最大的是店长,从面相上看,至少二十有八。他留着时髦的烫发头,头顶堆满了头发,看起来像个卡通人物的造型。他的脸部赘肉横飞,眼睛很小,像面团中的一道缝隙。最让你值得注意的,是他的熊猫眼,给你一种即将要倒床入睡的错觉。
有一次,这位店长正在给我朋友理发,我就坐在旁别的沙发上等着,无事可做。
一开始他扫了我好几眼,没说什么。不大一会儿,他才发话了。
“你不剪吗?”他说,又继续挥舞着手中的剪刀,就像武侠小说里的刀客,确实能看出来一些潇洒。我摇摇头,没说什么。他又看了我一眼,好像觉得我很奇怪,因为我总是坐在他的店里,却从来不来这儿理发。之后他就扬起了眉毛,眼睛却盯着手上的剪刀。他的表情看起来很专注。不久,满不在乎的神情从他松弛的嘴角表现了出来。虽然他还在不停地理发,但那副不可一世的样子,给人一种高攀不起的感觉。所以我多次无动于衷的出现,更让他不能明白,我为什么不在这里剪发。
果然,我们走出理发店后,我的朋友生气地挠了挠头。
“剪的可以吗?”他问。
“还不错!”我说。
“你就说实话,到底剪的行不行!”朋友的心情看起来也不大好。
“剪的狗屁不如。”我实话实说,这种感慨,让我误以为我一直在和那个理发师赌气。
为了避免那种担惊受怕的感觉,我没打算去“引力”理发,我经常去的,是一家名叫“菲斯”的理发店。
这里只有两个理发师,但是生意火爆。屋子面积不大,光线不太充足。经常给我剪头发的理发师,只比我大两岁。
他的头发染成了黄色,有时扎个小辫。他有一张英俊而又消瘦的脸庞,较薄的嘴唇微微上翘,让他看起来非常谨慎,似乎不管做什么都小心翼翼。他讲话时总是有些腼腆。我不善言辞,我只把我的要求讲明白就可以,最后无论发型是否让自己满意,那也只能看他,或是听天由命。而他第一次开始摆弄我头发的时候,可能并不了解我沉默寡言的性格,所以他没有任何顾虑。但去的次数多了,他天生谨慎而又敏感的性格,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就突然变得更严重了。最后每次在差不多剪完时,他总是紧张而又潦草的收场。有时他会给我递来一根烟,做出点头哈腰的样子,并殷勤地帮我点着,好像在为自己糟糕的作品深感抱歉。
对我来说,理发师应该要像画家创作时那样,应该做到心无旁骛。作画要放得开,要自然,不要太拘束,不要胡思乱想。当你用一种满不在乎的态度完成一副作品时,最后的结果往往令你出乎意料的满意。如果在剪发的时候,总是在乎技巧的问题,对细节太过于专注,就会慢慢觉得自己无从下手。当理发师不懂得如何进行下一步的时候,他就会开始磨磨蹭蹭。途中会不停的修改,也在不停的灰心丧气,而在这时,如果你有所发觉的话,并对此刻的发型觉得满意,你就应该马上让理发师收手,点到为止,不然,理发师总会把头发修改到两个人都不满意的地步,彻底结束后,他还会问你,怎么样,理的还行吧?然后你就压制自己不满的情绪,又强力挤出一丝笑意,对他说,挺好,还行!
“来了,理发吗?”黄头发的理发师每次都会这样对我说。他用疲惫而又呆滞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很快,那双眼睛突然变得机灵起来,不知转到了什么方向,同时,嘴里还和别人说着什么。乱窜的眼珠子,表明他内心不安。通常在他没有信心的时候,他就会不停的和顾客套近乎,通过这种办法让自己和顾客都放松下来,只有这样,他才能正常工作。有时候我会和他说很多话,尽量把他逗笑,而最后一次去理发的时候,我却心情欠佳,板着脸,就好像他欠我钱没还似的。我讲明我的要求,其他的什么都没说。当剪完后,他察觉到我很不满意,便竭力躲避着与我目光一切距离的碰撞。
“用吹干吗?”他低着头愧疚的说。
“谢谢,不用了。”我说。付完钱后我们走了出去,我感觉他彻底松了口气。
“剪的怎么样?”那时我对走在我身边的女朋友说。
“还行吧!”她笑着摸了摸我头发说,像是在安抚我。我立刻就感觉到,这次是真的理糟了,因为没有一点审美能力的她都这样说。
我打算不再去那家理发店理发了,也不再用赌博心理去碰运气,因为经过那么多次的失望,我已经明白了一条规律。那就是在同一个地方理发,第一次会觉得满意,让你耳目一新,第二次去就会觉得不满意,仿佛是故意剪坏,第三次又满意了,但第四次却又出问题。
有一天晚上情况特殊,我突然很想去剪个头发。而附近的理发店都关门了。我看到只有那家“引力”没有关门。那天晚上我突然想去赌一把。我硬着头皮走了进去,只有“熊猫”店长一个人,他的黑眼圈还是没有散去。他正慵懒地躺在沙发上看着手机。看到有顾客进来后,他睡眼惺忪的站了起来,准备给我理发。
“怎么剪?”他问道。
我把基本要求比较详细的告诉了他,他没说什么,好像不用我说就已经完全领会了。之后我就不敢多说了,担心会影响到他的发挥。一开始他用喷壶喷湿了我的头发,看的出来,他的状态一般,但是速度很快。可能他以为自己很熟练,或是功夫到家。一眨眼,头发很快就剪完了。我看了看镜子中的自己,告诉自己要沉的住气。所以也没说什么。因为最后的结果,不能用满意或是不满意来评价,因为你已经没有任何心思,想着怎么让这堆七歪八斜的头发死灰复燃。
我的眉头不自觉的凝固起来,脸上也露出严肃的神色。但是“熊猫”店长已经舒服地靠在了沙发上,他又掏出手机,看着什么,他惬意的翘起二郎腿,不停地小弧度摇晃着鞋头。他低头看着手机等我付款,之后又无忧无虑的看了我一眼,接着挑起他短短的眉毛,看我一眼,又看一眼手机,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好像在对我说:我说让我理没有错吧,以前你还不来!
我哆嗦着手,拿出手机扫码,然后用微信支付,一时还不能了解他为何如此得意。但这时他又开口了。
“办卡吗?”他抬起头很自信的问道。
我很无力地摇摇头,用我筋疲力尽的一切尽量让他感知到,我对他的技术佩服地五体投地。那一刻我觉得,他让我对人生的看法突然变得悲观了不少。
“我很奇怪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办张卡只需要一百块钱,是吧?每次剪头发就可以少花五块钱,你一年剪多少次头发,能优惠多少,怎么就不会算这个帐呢?”
“不办!”我冷冷的说道,拽着女朋友的手,夺门而出。
在学校的西门,有一个理发店看起来不错,我之前好像去那儿剪过一次,我记不大清楚,因为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现在,我对其他理发店不抱有任何希望,比如“引力”和“菲斯”这两家。
有一天下午,我带上女友去附近吃了饭,然后就准备去理个发。只需要穿过一条马路,拐角处就能看见那家理发店。门面不吸引人,和一家手机专卖店通在一起,先进入手机店,然后再从侧门进入,这才到了理发店。这里空间更小,八个人就可以挤满这个屋子。这里共有三个理发师,两个男的,一个女的。
我不习惯让女人摆弄我的头发,但这次偏偏是那个女人给我理发,而另外两个男理发师没空。
她三十岁左右的样子,身材丰满,青春也被现实消耗了不少,看起来有些苍老,不过还残留些年轻时的姿色,不过并不明显。从打扮上来看,她的穿着普普通通,由此可见,她的想法也是平平淡淡,没有什么关于理发方面的突发奇想,也没有艺术家那特有的冷峻和恼怒的神情,反而给人一种亲切朴实的感觉。当然鼻梁高耸的她,曾经有过很大的目标,但是因为现实的打压,她变得吃苦耐劳,有了勇于面对现实的勇气……
就当我进行这些胡思乱想的时候,我才发现她手中的剪刀已经运作了很久,我没有任何需要提示她的地方,因为大多数重要的部分已被毁掉,无可救药。她一点也不亲切了。我觉得这次是赌失败了。后来她手中的剪刀和电动剃刀,变得像一个爬墙的老太太,磨磨蹭蹭,犹犹豫豫,很难痛快一点下手。在长达十几分钟的尝试和修改过后,我感觉这次的问题更加严重。我几乎忘了我之前是什么发型。最后我很失望的走了出来,心想只能等头发长长后再说了。
又一次去西门的那家理发店时,我决定再赌最后一把。根据我总结出的规律来说,我认为这次一定能剪好。可是那两个男理发师又没有空。这会儿你开始担心起来,不知道她又要怎么糟蹋你的头发,但女理发师已经把你安排在了洗头发的椅子上,让你第一次觉得别人给你洗头发,不是一种享受。忐忑不安的你完全忘记了水的温度,当她问你烫不烫时,你忘了怎么回答。你只是一直苦苦思索着,怎么才能不让这个女理发师给你理发。
“上次是谁给你理的呀?”她亲切的问你。你很快便想了起来,上次让你对自己感到失望的情绪,似乎全部与她有关。
“你理的……”你小声说。
她没说什么,好像没有听见。
“这次……”你垂死挣扎地躺在椅子上略显胆怯的又对她说。“这次换个男的给我理吧……”
“嗯!”她吱了一声,没说什么,继续为你洗着头发,这时你还觉得她手指的力度变大了不少。奇怪,是什么让她这么生气?但是很快,你听到了沉重的呼吸声,气氛突然变得尴尬。
最后,我坐在休息的地方擦干头发。女理发师的外卖到了,她也开始吃起饭来。我又看到她手中的筷子都要被她折断了,她坐在那里生着闷气,好像对进食没有多大的欲望。
那次换成男理发师给我剪完发后,我很满意,但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敢去那个地方理发了。
这些经历很自然的发生了,最后又默默无闻的结束了。我不知道那些与理发店的恩恩怨怨为什么都让我遇到。但就在前一段时间,女朋友提出要和我分手。分手的原因很简单,她坦白告诉我说,她很久之前就和一个理发店的帅小伙偷偷联系着,一直瞒着我,没跟我说。
“是哪个?”我问她。
她说是黄头发,我就全明白了,也终于知道他乱窜的眼珠子最后锁定在了什么地方。
“主要原因,”她迟疑了一下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我说完你应该能领会吧?”
我不太肯定的点了点头。
“这么长时间以来,就从理发这个事说起吧,我觉得你太自以为是,太爱慕虚荣啦!”
听到她这么说,我突然醒悟过来,也一时忘记了她出轨的事本就不可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