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曹地府(短篇小说)

阴曹地府,都是传说,没有人真见过。去阴曹地府简单,难的是去了就回不来了,没人敢去。李磊意外地去阴曹地府,是他得到张参观券。磊子十五岁,家里穷困潦倒,有几只羊,家里年终翻身都靠羊了。磊子娘在祈祷上苍时不祈祷别的,祝愿他们家的羊不生病,还顺便祈祷叫别人家的羊生病。娘说:“叫它们都死光光吧。...”磊子惊了,说:“娘,干吗要别人家的羊死光光啊?”娘生气,说:“你真是个吃里扒外的小孩!不好好学习,啥也不知道。”磊子去河边的草地上放羊,躺在草地上,飘飘忽忽从天上落下个东西金色的纸片。磊子不知道天上有馅饼,更不知道得到了馅饼的人才说天上没有掉馅饼的,好独霸馅饼。空中飘落的是一张票据,很漂亮。看了上边的文字,是阴曹地府为了和人间搞好关系,发的地府参观券,券的背面有集合地点,时间。磊子翻来覆去地看。阴曹地府啊,磊子确定不了真假,他连县政府大院都进不去,上次羊跑进去,人家不叫进。那只小羊羔最终没出来。爹把磊子捆在树上揍,说:“你给俺说实话,我饶你不死!...”爹怀疑磊子把羊羔卖了,栽赃政府。磊子哭泣,说:“没有啊。三花羊是俺喜欢的羊,卖俺也不会卖它的。...”磊子爹打地主般地打磊子,有种快感,说:“兔崽子,你老实交代!”那个如火如荼的年代是磊子爹想象里的辉煌年代。磊子爹翻身农奴得解放,磊子成了小地主。“啪啪”,磊子爹用旷野的藤条抽他。掌握权力的幸福感油然而生。磊子要给揍死了,娘心疼地喊叫:“小子,你就承认了吧。”奶奶拿了土枪,把磊子救了。

不管真假,磊子要去阴曹地府看看,是奶奶身体不好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得去那边,先给奶奶探探路。放羊时看着去阴曹地府的票,磊子想起了一句话,说:“要想知道梨子的味道,就要亲口尝一尝。”这话是谁说的,磊子不记得了,他要替奶奶先尝一口。去阴曹地府那天,磊子买了瓶最爱喝的“可口可乐”,拿了两个馒头,原先磊子还想带个煮鸡蛋,鸡蛋涨价成“火箭蛋”了,叫娘拿街市上都给卖了。磊子站在旷野里,想不出怎么能去阴曹地府。放眼望去,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地现坟茔。一会儿起了一阵狂风,地府的两名工作人员来了,一个穿一身黑,一个穿一身白。磊子吓一跳:黑白无常啊。工作人员戴着口罩,特别讲究,先给磊子看了他们的工作证:“地府宣传处”,说:“小同志,要没问题咱们走吧?”磊子紧张,可到这会儿了,不能打退堂鼓了,点了头。俩公务人员左边一个,右边一个,架起磊子,腾空而起,转眼就没了。风声鹤唳,磊子眼皮压在眼珠上都睁不开。等慢下来,磊子心脏怦怦跳着,缓过神儿来时已经到地府了。磊子惊魂,懵懵懂懂,他们给磊子别上胸牌。接待员是个女鬼魂,听口音是北京的,说:“小弟弟,行了,你可以自由活动了。...”磊子就走了。磊子有点儿蒙,眼前的一切和传说中的地府不一样,不是黑吃马糊地,到处窜火,工作人员更没穿汉朝那种邋遢衣服,都是裤子上衣,环境像另一个纬度的空间,太阳是温暖,亮光柔和。房舍、街市什么都有,感觉又和人间不完全一样。来之前磊子想了,要见见那些传说中的伟大的人,就找去了,进了处金碧辉煌的大城堡。没有武警站岗,碰到的鬼魂都很客气。磊子说:“同志,我想见一下列宁和斯大林同志。”要在人间说这话,得给当成疯子。阴曹地府的同志没有,微笑了,说:“这个见不着,他们是外国人,在欧洲地界。”磊子记得中国人一死就说去见“马克思”,不是真的啊。鬼魂们肯定是假的,见不着的。磊子有点儿失望,街市的人整天争论是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谁好,磊子想问问马克思爷爷他的主义还行不行,要是行,他就做社会主义者。见不到,没办法了。磊子走了没多远,看见了一脸慈爱的孙中山爷爷和蒋介石伯伯,他俩在下棋。磊子又怕又崇拜,孙爷爷创建了不再让皇帝世袭的中国,蒋伯伯打败了日本侵略者。磊子默默地看着,一激动,鼻涕都流出来了。磊子怕惊扰他们,不敢把鼻子抽回去,由着鼻涕悬垂在空中。磊子要见的人太多,有些名人磊子怎么也找不着,一问鬼魂才知道,人间称颂的某些伟人,在阴曹地府被裁定为是骗子和害人精,他们在人间拉大旗作虎皮,干祸国殃民的事儿,地府把他们送去地狱了。磊子是聪慧小孩,说:“那是不是说,在人间很有名,地府又看不见的,都去地狱了呀?”公务员鬼魂们微笑着点头,说:“是这样的。地府不是人间,绝不通融邪恶的骗子,没有他们的藏身之地。”鬼魂们的境遇也不一样,磊子看过小说里的一句话,是《简爱》里的,说:有一天,走过墓地,人们将平等地站在上帝的面前。磊子特别喜欢这话:大官和收破烂的并肩站在上帝的面前的样子,一想磊子都激动。鬼魂们一点儿不介意磊子置疑鬼魂境遇的疑问,说:“在地狱是平等功劳。富人不是罪恶,罪恶本身才是罪恶。”鬼魂的话磊子有的会马上明白,有的要参悟后才恍然大悟。

地狱温暖如春,像人间的初夏。鬼魂不需要为编撰的主义而斗争,都是各取所需。磊子一听,吃惊说:“那阴曹地府是共产主义啊?”鬼魂们都笑起来,在人间他们很多都是做过共产主义接班人,懂磊子话的含义。一个鬼魂说:“这不一样,这儿没有学说,都是净化的灵魂。”年青的鬼魂很多,好像比年老的还多。地狱的人说疫情后有上亿的人到地狱来了,他们不是死于寿辰,是病毒和病毒后遗症提前把他们送来了,多大年纪的都有。磊子没听说有这么多人啊。鬼魂的态度都很温和,说:“在人间你不能看到真相,它们都被掩盖了。要是热闹的街道人少,店铺清冷、关门,那就是人到这边来了。”磊子一想,好像是啊。

磊子到处溜达,他看见一个鬼魂,把他认出来了,很激动,是鲁迅先生。磊子喜欢鲁迅的小说,眼睛都湿润了。磊子鞠躬道:“先生好。...”鲁迅在修他的胡须呢。鲁迅是个性执拗的人,“横眉冷对千夫指”,得知磊子来自人间,鲁迅高兴,拉着磊子坐下,问及他去世后人间发生的事儿。磊子才十五岁,不是什么都知道。自己的崇拜者问,磊子把知道的都说了。四九年后为人民幸福,搞五十多场各种运动。鲁迅吓一跳:“一年平均两场运动?”磊子说:“差不多。”磊子弹弓打得准,特别说了“除四害”的事儿。鲁迅先生糊涂了,说:“全民都干这个?”磊子点头,说消灭麻雀,报复粮食。鲁迅说他小时候在“百草园”,麻雀把害虫都吃掉了。地上掉落的麦子也够麻雀吃啊?磊子就不知道了,说:“这是国家大政,老百姓不知道。”磊子也问了鲁迅先生一些问题。磊子说:“人间流传先生临终时和许广平姐姐说的您的作品都是说三十年后的中国,是真的吗?”鲁迅先生开始抽烟,鬼魂的烟雾都七彩的,香气弥漫。鲁迅说:“是的,我那时候意识到一些问题。叫她把我的著作都烧了,可她没听我的。...”磊子还问了“内山书店”的事儿,人间说日本人内山是文化特务。都知道鲁迅和内山是好朋友,鲁迅很生气,吐出一口绿烟,说:“这一定是梁实秋这个混蛋说的!”鲁迅愠怒了,要带磊子去找梁实秋讨说法,他应该在图书馆看书。磊子给拦住了,说:“先生不要啊。梁先生也不在人间很久了,说内山的话,是这几年才编撰出来的啊。”鲁迅嘻嘻,觉得磊子说的有道理,重新坐下,说:“始作俑者还是他。”说到伟大的苏联垮台了,鲁迅沉默了很久。他还问了磊子当下的文坛状态。文坛啊,磊子不大懂这些,说了些他知道的,像政府要“文艺要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鲁迅先生听了,半天说:“我明白了。”磊子听不懂,问了也不懂,就没问。先生要小憩了,磊子鞠躬告退了。

磊子正激动着,碰到一个鬼魂,戴着牌儿,是阎王殿的女公务员,特别高挑漂亮,在人间时就是大机关的人员。磊子说:“您好,姐姐我能请教个问题吗?”公务员女鬼魂非常友好,笑着说:“您说。”磊子问了“二十年后又是条好汉”是不是真的。女公务员鬼魂说都是真的,只是现在二十年不行了,死人太多了,跳楼、跳河,各种心、脑梗死,母亲怀抱小孩一起死,死人一多,重生得排号,现在至少得等五十年才能重生。那久啊。磊子又问:“那都能重生吗?”阎王殿的女鬼魂姐姐说:“顶级邪恶的人都打入地狱了,这些人不能重生了,他们都是些祸害人间的魔鬼。”磊子恍然说:“是那些杀人犯吗?”公务员鬼魂说:“这些恶魔不是自己杀人,是编造学说,鼓噪别人杀人,又巧言令色,欺骗大家。单纯的杀人犯不算。”磊子又明白又迷糊,说:“姐姐能告诉我个例子吗?”公务员美鬼说:“这个简单,那些鼓噪邪说上千年,再也没有浮现的人都是。比如商鞅。...”磊子恍然,还真是的。公务员鬼魂姐姐离开时说:“阎王殿的工作主要是把关,即不能一次重生太多聪明人,他们会自我膨胀,成为恶人,可没有聪明人,人间也会乱。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愚昧的人在人间太多了,他们比恶人的祸害还厉害。...”

在地府转了三天,磊子给鬼魂送回了出发时的墓地,回家放羊去了。磊子还是和以前一样放羊。现在磊子知道谁是祸害人间的人了,不会被骗了。磊子把从垃圾箱里淘来的很多书都扔了,有些古老、泛黄的书给磊子在墓地烧了,不想它们在愚弄那些看它们的人。磊子赶着羊群从草地走过,蝴蝶和蜜蜂都追着他飞舞。看见那些愚昧的人为愚昧的问题争吵,磊子很无奈,愚昧者都听不得不和他们一样的声音。磊子老想阴曹地府的事儿,经常在梦中又回去了。磊子编撰了一个恶人名单,早先很多都是磊子崇拜的人。每天黄昏时磊子唱着牧羊歌,和羊一起回家去了,到了家里就陪奶奶说话。磊子不担心奶奶离开了,五十年后奶奶会重新回来,要是他活的久,没准会看见婴儿奶奶呢。磊子看着奶奶嘻嘻时,样子有点儿诡谲。奶奶说:“笑啥呢?”磊子不说,继续嘻嘻,扶着奶奶去吃晚饭了。

去趟阴曹地府再回来,磊子觉得比上什么“021”、“885”大学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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