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农历八月底,天气凉了下来,汤湘英父子开始筹划入口里的事,从哈密穿越猩猩峡到河西走廊最西端的安西,是整个行程中最为艰难的一段,全程千里戈壁,荒无人烟,飞禽走兽都难以逾越,古人叹息:“春风不度玉门关”。何况他们身处更加遥远的玉门关外的西域。汤湘英父子不敢抌怠,把能想到的吃穿用度,粮草医药一什物品都置办齐了,然后四处联系同行的队伍。终于把时间定在了农历八月二十六这天。
清早驮队出发,汤袭龙心头像压了一块石头伤情郁闷,说不清楚是啥,可又挥抹不去,回头眺望渐远的哈密城廓,这种无名的惆怅之情越发萦绕不去,他索性放开了马缰,任由思绪回味过往。自已这三十多年一直生活在新疆这片广袤的土地上,从六七岁记事起,就被尊称为少爷,虽然父亲对他管教得严,但内心他能感觉到周围的人处处都迎合着他,满足着他的各种要求,他有着天生的优越感,从小自然就成了军属子弟的孩子头,稍大一点,不分老幼见了他,都会对他行礼问好,他把这一切都当成天经地义的事,再后来上私塾,读圣人之书之余,随父亲在军营里学骑马射击,刺杀搏击还有列队布阵,一通脑儿下来,文不文武不武就混到了十七八岁。然后,父亲又送他去乌鲁木齐督抚开设的新军学堂去读书,同学都是军队的官属子弟,来自督抚衙属的幕僚王教官,长得高大威武,一表人才,脚上的长马靴永远擦得锃亮,身板挺得笔直,两腿走起跑来不会打弯,有人说他留学德国,学了普鲁士军人的正步,就不会走中国人的步子了,他身板挺僵硬,可说话挺幽默,讲起世界军事名人口若悬河、妙语联珠,最受同学们的欢迎。他是山东招远人,自幼在海边长大,抱着强国复兴的梦想,留学德回来去学海军航行,阴差阳错普鲁士教官看上了他的体魄,说他是天生的陆军军官材抖,不由分说把他分到了陆军里,他在德国又认识了流亡没落白俄贵族,毕业后领着他的蓝眼睛媳妇丽莎到了新疆。学校里还有直接请来的洋人,理论课开设《中国历代军事方略》,巜西方现代军事简略》,巜火炮原理简介》等课程,讲授巜西方现代军事简略》的是流亡的沙俄军官得别列夫斯基,从他的讲授中汤袭龙第一次了解到了西方列强:英、法、德、美、意、日还有新生的苏联的过往今生,也第一次听说了拿破仑、俾斯麦、英国女王这些人物,还有法国大革命,英国君主立宪制,当然得别列夫斯基讲的最得意的还是拿破仑兵败莫斯科,沙俄伟大的统帅库图佐夫元帅。军校礼拜天休息学生可自以人由活动,他们这些公子哥们早就打听好了消遣的去处,约上白俄姑娘到俄族商人家跳舞,是十分流行的交谊方式。汤袭龙被一位叫斯诺金娃的姑娘迷的神昏颠倒,梦里那张白晳美丽的脸庞,眨着蓝色迷惑的大眼睛,盈盈一笑就将他的魂魄摄去了。每当看到她圆润细腻的手臂和纤纤玉指,他常常怀疑人身体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存在,让他想入扉扉,不能自持。他不怎么会跳交谊舞,只能倾其所有给斯诺金娃买她喜欢的东西,裙子呀、小首饰、还有糖果,当然收入有限不可能很昂贵。跳舞时汤袭龙常踩到斯诺金娃的脚,步子跟不上音乐的点子,慌乱中两人的身体碰在一起,他会碰到斯诺金娃丰满的前胸,她似乎愿意更贴近他,他能感受到斯诺金娃呼出的清香温润的呼吸气息,这时他的灵魂早已出窍,身体任由斯诺金娃带着转动,说也奇怪这时他一下也踩不到斯诺金娃的脚了,他不再是跳舞,而像似在神游,竟然能完整跳完一支舞曲。舞间他们会出来单独幽会,几次斯诺金娃都凝视着他的眼晴,渴望着他的拥抱和热吻,关键时他都当了逃兵,只敢痴痴地低下头,等激情过后斯诺金娃生气地离开。等再次回到舞池中,又会紧跟在斯诺金娃身后,这时斯诺金娃会拿他又粗又黑的辫子和她的栗黄头发比较,说他的辫子比她的还粗,他知道这是讥讽他,但他也不生气,还会跟着斯诺金娃继续跳舞,斯诺金娃会被他这种含蓄折服,又会与他说说笑笑起来。一曲舞后他们照例出来幽会,这次斯诺金娃再没有等待他,一来到避静的角落斯诺金娃就紧紧地抱着他热吻,滚烫的双唇撬开他麻木的嘴巴,把浑圆小巧的舌尖送入他的口中,一股热浪袭遍了他的全身,他浑身战栗着不能自控,斯诺金娃紧紧抱着他,忘情地吻着他的眼睛面颊,把他的手纳入她的胸口,他触摸到了一块细腻滑润的玉脂,同时也像触摸到了电击,他抖擞着抽出手,像小偷一样逃了回去,从此再也不敢去约会了。不久学校放了暑假,汤袭龙再没有回学校,后来听说军校不到一年就解散了,再后来就是有人提亲成家,帮着父亲这么半公半私地过活。
回首自己这前半生可回味的事不多,对斯诺金娃他是真爱,可又当了逃兵,他不知道斯诺金娃可曾真爱过自己还是逢场作戏,他常常想自已是一个懦弱的人,也曾设想自已能主动把手伸进去,也许会走得更远,那该是怎样的结局,一切都只能是臆想的假设,寂寞时他总会有一缕后悔和难舍。今天就要离开这块滋养自己的土地了,外面的世界仍然会纵容自己这样浑浑噩噩地消磨吗?一切都如这茫茫戈壁看不穿深浅,看不到尽头。
突然在沙石路边的一簇芦苇草里跳出了三只黄羊,一只小羊在两只大羊间跳跃,翘起的三角尾巴像一只令箭随着身体顽皮地摆动,徐茂端起枪想要射击,可不知为啥,一直没有扣动扳机,后面的驮队跟近上来,汤袭龙大声唿哨了一声,黄羊似乎很不情愿地跳开了一段,又回头张望着他们这些过客。
黄昏时他们到了骆驼圈子,这里是出哈密向东的第一站,有几间低矮的土坯房算是客栈吧,房子两边用木头栏杆扎了四五个牺口圈,不知道这里的地名是否因故得名。初秋夜宿旷野,秋高气爽,仰望星河灿烂的苍穹,跟虎子说着天河星宿的故事,倒也不感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