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来想去,还有一件从台湾买回来的纯棉T恤衫落在海口机场。当时买了两件,另一件给我哥的因他嫌难看,便转手送给一位要好的男性朋友。他经常穿而我则放在柜子里偶尔穿穿。某天整理衣柜时发现T恤上有n个小洞洞,打电话问朋友,他淡然说:对啊,我的衣服上也有小洞洞,台湾的有机棉和这边的就是不太一样。放下电话,我立马将它的位置从角落挪到衣柜边显眼的地方。去海口打包前,我心道:好歹也是南方,带你去老家附近逛逛吧。我本以为会把它穿烂,不曾想却是因超重而舍弃它;我本以为以后会剪了做抹布,不曾想却在海口永别。同样是从台湾回来,朋友那件现在仍旧穿着;我这件却意外在异乡。这是“物”的分别。
决定辞职前思想斗争反复,历经三个月才毅然决定“断臂求生”,换了三份工作之后异乡相亲遇到了哥哥,闪婚远嫁来到了完全陌生的城市,在梦中,数次清晰的梦到在单位开会、打比赛、做绩效考核等等等等,梦境真实合乎逻辑,醒来时恍惚:我到底是在哪里?在南宁、在原单位?看看枕边人——哦,我这是到了安徽了。这是“境”的分别。
临行前与舞团的闺蜜依依不舍,自从加入舞团我基本就跟着她们混,她们带我吃喝玩乐,让有钱舍不得花的我领略到:哦,原来美食是酱样子滴啊;原来,看碟果真与看电影差距不要太大;做美容真心舒服……她们经常踩我,不过粗枝大叶的我不计较,或者说是我反应真的很慢,说到第三个笑话了我才听懂第一个。我的方向感超级棒,每次跟我说在哪家饭店集合她们就头皮发麻,左转右拐描述一堆;我独游台湾安然归来,她们揶揄:哼,看她平时傻乎乎我们都担心得要命,原来,假装滴,以后不用理她,直接告诉地址店名,爱怎么来就怎么来,哼哼,跟我们玩潜伏……还在安徽相亲我第一时间就把合照传给闺密:哎,你们很有夫妻相耶!开心我终于找到下家,但转瞬又难过我即将远嫁。唉,这是“情”的分别。
读书时我就暗下决心:好好努力,将来要到离家远远的地方读书工作,看看外面的世界。天不遂人愿,从念书到工作都是在离家电瓶车一小时以内的距离,当真让我懊恼。熬到四十岁,终于随人愿让我远嫁千里之外,称心如意了。但就在这个当口,我赫然发现,必须与人分别:与母亲、与家人、与朋友。我当初许愿的时候压根没考虑到这一点,漏掉了;我心心念念外面的精彩、外面的风光,却没有想过是要交换才得来的。
对,交换,用分别,交换的。
我告别青春,交换了成熟;我挥手稚嫩,交换了世故;我别离故乡,交换了爱情;我泪别亲人,交换了思念;我屡次与人、与物、与景分别,交换了鬓角白发逐渐松弛的肌肤,交换了对世事的洞察与人世的淡然;我不再害怕拒绝,我知道,生,就是一次次的离去;我知晓,死,亦是一次次别离。还好,现在只是生离;等到某一天,就得面对死别。
未知生,焉知死?
最后,附上苏轼的
《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