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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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伯乐主题写作之【冲撞】

临近年关,李庄大西洼的野地里又添了几座新坟。坟包的周围散落着零星的鞭炮皮子。有的褪成灰白,有的还沾着鲜红,它们在被反复践踏下已烂得不成样子。

大西洼顾名思义,是一片位于李庄西边儿的洼地。村里大多数的人家都把过世的先人埋在这里。可这片洼地的面积着实太大,大队里每隔几年就会派人将空余的土地重新丈量,再划耕地。今年入冬后,大西洼的积水还没退尽。一场大雪就把原本泡着水的地面冻成了极厚的冰壳。人行走在上面变得很是艰难。可即便如此,仍挡不住村民一拨拨地来来走走。他们把无数沾满尘土的脚印踩进冰层里,也把这片脏兮兮的冰层越踩越厚。

今天,大西洼再次迎来一群黑压压的送葬队伍。他们如同南迁的大雁,沿着田塄子排成两列缓慢地行进。男人们走在队伍的前方,后面是妇女家眷。队伍的最后,三十出头的李裕光正一个人一瘸一拐地紧跟着队伍。他讨厌这个季节的丧事。他患有小儿麻痹的左腿不方便,走在这样的路面上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不然一个不小心就得摔个重重的马趴。

关于摔马趴这件事,他所担心的不单是疼不疼的问题,而是脸面,尤其是在女人们眼前的脸面。三十好几的男人还没成家,在村里是没几个的。若不是因这条瘸腿,他的年纪,也本该有个嘘寒问暖的女人,有个满地跑的孩子了。他知道凭自己的条件还有不太宽裕的家庭,找个媳妇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但他现在还不甘心就那么破罐子破摔。

从田塄子下到坟地的土坡已结了厚厚一层冰。村民们穿着厚重的棉衣走过冰面,趔趄着张开双臂,即便如此小心也仍会偶尔脚下一滑,打个哧溜。瘸腿的李裕光站在原地想喊个人帮忙扶住他,望着眼前依次通过的人群,一时也不知如何开口。正在这时他看到不远处他的二哥李福光和侄子李成才朝他走过来了。

“三伯,你还打算自己下去?等会儿吧,我们这就去扶你了。”李成才朝李裕光所在的田塄方向喊着,凛冽的寒风将他的声音撕扯成几段,让人听不清楚。

李福光也朝他挥挥手喊道:“别动。”而后又转过头对着侄子李成才小声嘟囔道:“这个瘸玩意儿,都跟他说别来了,再给他摔了。”昨晚他还特意嘱咐自己的弟弟在老马家打一晃就家走。实在不行,出殡时也不要跟着队伍。他说话时,李裕光还认真地点着头,诚恳的样子像个懂事儿的娃娃。现在看来,那些话其实早就被当成耳旁风了。

李成才笑道:“等会儿下葬完,下午回去,主家不得请着喝一对儿。他不来哪成啊。因为这顿酒儿他也得惦心着。”

说话间二人已来到李裕光跟前,李成才说的话显然被李裕光听到了。他边小心翼翼地伸过胳膊拉住二人伸过来的手,边朝他的侄子李成才骂道:“你这小兔崽子,别老拿你三伯找乐儿。”

话音刚落,他的整个身体颤巍巍地被拖过光滑的冰面。像是村里孩子们在下雪后才能玩儿的雪橇游戏。可是当下三个人却并没有这样的童趣。李裕光欠着身子,两腿不受控地发抖,抬头纹在他的额头上层层叠叠,像干瘪的黄瓜皮。等到把脚站定,那两人一抽手,他又笨拙地晃了几晃才不至于扑倒。

“我这哪是找乐儿,我是说您心里边儿去了。”李成才嘿嘿笑着回应道。他太清楚他这个三伯有多贪杯了。

李福光顺着侄子的话说道:“他三伯,等会儿你可千万别再在这种事儿上喝多了。你这次要再躺这儿我们可不抬你。我丢不起这人。”李裕光稍喝多一点就会站不稳。得让别人像拖麻袋一样拖着他走。

听李福光说完,李裕光没吱声,脑袋里却暗自抱怨。这自己醉不醉哪能管得住?若是那样天下便没有醉酒的人了。在倒下之前,都会认为自己还清醒,直到某个时刻,灌满酒水的脑袋像被人拍了一板砖,眼前一黑便人事不知了。

沉默半晌后,他立马转移话题说道:“这天儿都过了四九怎么还那么冷,我穿着大棉猴身上都激激缩缩的。”

李成才听了这话用胳膊顶了顶李裕光道:“我给踅摸的小炉子用着怎么样?别看那个炉子小,劲儿大着呢。那个是卢庄子的老合社淘汰下来的,放你那个小修车店儿里头绝对富裕。”

李裕光前几年就开了间修自行车的铺子,大队旁最左边的铁皮房子就是。那间铺子虽说能遮风挡雨,可那层薄薄的铁皮无论面对夏天毒辣的日头,还是冬天凛冽的西北风都显得微不足道。尤其到了冬天,整个屋子凉得都不敢摸,后来只能安了炉子。可今年的冬天比往年都要冷,李裕光又嫌弃起铺子里的炉子既费煤又不够暖和,于是让李成才帮忙踅摸个更好用的。他琢磨着李成才这小子上学时虽然文化没学好,但结识了一帮狐朋狗友,把兄弟也拜了不少,托李成才打听买个东西并不是件难事。最终的结果也没令他失望,李成才买来的这个炉子虽然个头小,但省煤不说还特别好生起来。炉子一点,过不了多久,整个屋子都热得想脱衣服。连旁边铺子刚搬过来的女人也向他打听炉子是哪里买来的,能不能帮着带一个。女人是村东头儿的张二姐,前几年刚离了婚,自己就在这儿开了间理发店。李裕光开始怕麻烦想随便编个瞎话搪塞过去。可想起自己安炉子的时候那个女人又帮卸又帮抬的,关键是长得也算俊俏,十分合他的眼缘。于是就勉强说托人去给她问问。现在李成才问他炉子的事儿,倒是个说这话的好时机。

他吸了口鼻子笑嘻嘻地开口道:“暖和,还得我大侄子办事儿。旁边张二姐都眼热了,问我还能给她带一个吗?”

李成才也跟着笑了,他摇摇头说:“东西当然好了,那以前是公家的,就咱这片儿我估计就那么一个。这种好玩意儿再想踅可不好踅了。”

“行啊,我就那么一问,没有就算了。过两天我再把木板儿床重搭一下。等闲了你到三伯那铺子说话去,我告诉你啊,炉子一搁,小酒儿一端,待那儿美得你不想家走。”李裕光打趣说。

这时一阵强劲的西北风夹着冰碴子猛地拍到人的脸上。田地里枯黄的芦苇相互抽打,发出嘶嘶的哀号。李福光缩起脖子,双手揣在袖口儿里喊道:“风刮得我脸蛋子疼,看这脚下的冰冻得多厚了。他奶奶还惦记着来了。我说人家马大奶奶的娘家人都没来,那么冷的天儿您去干嘛去?再给冻个好歹儿的。”

这茬口倒勾起了李成才的好奇,他寻思按理一般老人过世,姨亲舅亲都得给信儿,多多少少总会来几个。像马大奶奶这样一个人都没来的,应该是跟家里闹掰了,而且闹得严重到死都不往来了。想到这他来了兴致,头凑过来问道:“她娘家怎么会没来人呢?”

“马大奶奶娘家可能是远地方儿的。她不是本地人,听说是从南方跑这儿来的。”李福光说的这些传闻,也是听村里人的闲言碎语,其实具体情况他自己也不清楚。

李成才睁大眼睛问道:“老太太可说话一点儿口音都没有啊。”

李福光摇摇头,鼻子里呼出的哈气绕脸升腾开:“来的年头多呗,怎么跑来的咱也不清楚。”

李福光嘀咕马家事儿时,一旁的李裕光却突然走了神。他想起小时候常被年轻的马大爷吓得不敢动弹,甚至还做过几次噩梦。马家大爷总是嘴里流着口水,话也说得前言不搭后语。两只眼睛瞪得溜圆,他左眼斜视,总是歪在一边。李裕光那时认为马大爷是马猴子,或是其他什么披着人皮的妖怪变的。最可怕的是这个妖怪就那么肆无忌惮地行走在大道上,没人问也没人管。对于马大爷的恐惧直到他长成了半大小子才渐渐消退。

相反,马大奶奶即便现在年纪大了,眉眼间还透着秀气,而且她一直就是个能持家的人。下地干活,拾掇屋子,洗衣做饭,看孩子喂牲口,最终累得六十几岁就死了。他抬眼往坟坑那边瞟,看见马大爷正佝偻着身子,跟随棺材走在队伍的前头。他的嘴巴一直动个不停,也不知一个人神经兮兮地在叨咕些什么。几个孩子好奇地跑到前头想去看一眼棺材上的画儿,但很快又被马大爷歪在一边儿的怪眼吓得退回去。

李裕光从前总是纳闷像马大奶奶这样的好女人怎么就会跟了这样一只妖怪呢?如今他只是出神地嘟囔一句:“怪不得了。”

他心里感叹若是老天爷开眼,应该在自己这副残缺的身体埋入大西洼前,安排自己也遇到一位像马大奶奶那样的女人。按照规矩不成家的人是不能入祖坟的。找不下个媳妇怕是连做鬼也得是个孤魂野鬼,这是他无法接受的。

可好女人倒去哪儿踅摸呢。踅摸女人可不比踅摸炉子。去哪踅摸,怎么踅摸,踅摸完又怎么能让她乐意,都大有学问。这种事儿既得时时上心,又不能太心急。胡思乱想中他又不禁打起修车铺旁搬来的张二姐的主意。那女人干活儿勤快,对人热情。他自己琢磨着,离了婚的女人本也不好找下家了,何况还带个孩子,兴许他们两人之间还有些发展的机会。

随着棺材在坟坑旁落地,送葬的队伍也一起跟着站住了。队伍后面的李家三人还没来得及走到前面,周围本来平缓的铜锣声和唢呐声就猛然急促起来。队伍一下子被这一股庄重的气势笼罩,所有人都变得沉默。管村里白事儿的毛三爷昂着头利落地走到队伍前面,转过身,用粗粝的嗓子对着众人喊道:“灵柩安停——孝子贤孙上前一步!”那声音浑浊又极具力量,透过锣鼓声也能听得十分清楚。话音一落,棺材终于放下,帮忙抬棺的几个汉子都喘着粗气累得够呛。这一路上棺材不能落地,必须得一口气抬到地方。力气二把刀的,这一路根本走不下来。接着众人围着棺材散开了,老马家的长子马学正扛着幡,手拿哭丧棒,引着老马家众人走到棺材前头。

“长子执幡在前,次子长孙护持左右。儿媳闺女紧跟在后,外姓亲友分列两侧。”毛三爷边喊着,边将一只干瘪的手掌高高举起。穿白戴孝的众人跟着手掌指引迅速站定落位。

“跪——”

话音一落,马家众人跟着齐刷刷地跪倒。有人嚎啕着哭出来。呜咽声跟着锣鼓声如同被点燃的烧纸,随着狂风不住向上窜腾,势头也越来越猛烈。正在一切按部就班进行时,人群中传出一声凄厉的怪嚎。像寒冬腊月饿慌老鸦的哀鸣,又像锈镰刀划过磨刀石那么刺耳。刚才人群中发出的一切喧嚣都随着这声怪嚎悬停在了半空。无数的目光扫过四周寻找着怪声的出处。接着一道黑影扑到马家众人的中间。那人对着棺材磕头。不是跪下去磕,是整个身子往下砸。冰面发出砰砰的闷响,每一下都带着冰碴子碎裂的声音。他嘴里嚎着的东西没人听得懂,不是哭,不是喊,是一串串含混的音节从喉咙里往外涌,像一摊浑浊的泥水灌进耳朵。

还跪着的马学正脸色顿时白了。因为他认出那正是他的疯爹。他张着嘴巴愣了片刻,而后噌的一声蹿起来,一把拉住他爹,然后不顾马大爷的挣扎,把人连拉带拽地拖到一边。马学正的脸色青一阵绿一阵,身上穿的白也在扭打间全乱了套。一番折腾,眼看脱了力,他喘着粗气对着身后的弟弟马学明厉声道:“你还愣着干嘛,还不帮忙!”

众人哗然。

正当局面要乱起来时,毛三爷却神态依旧。自他当道爷以来,遇到的事儿多了。在葬礼上哭晕的,喝酒闹事儿的,哪样他没见过?应对马大爷这种疯人他自然也丝毫不慌乱。一扬手便朝着马家众人喝道:“都别乱,主家赶紧出人把老人扶走,别耽误了时辰!”

马家众人心下这才有了主儿,一拥而上朝着马大爷扑过去。站在队伍外的其余人,也象征性地帮把手,可他们都不敢太用力。说到底这属于老马家的家事,马大爷即便疯好歹还是个长辈。

站在人群后面的李成才也被刚才的一幕吓了一跳,他还没见马大爷如此发作过,这让他既有点惊恐又有点兴奋。他歪着身子,附耳对二伯李福光嘀咕道:“这人要是疯了就是劲儿大啊,你看几个大小伙子都摁不住他。”

还没等他说完,李福光用手狠狠拽了下侄子的袖子,示意侄子不要说下去了。而后他转眼去寻李裕光的位置。这才发觉李裕光已不知什么时候一瘸一拐地挪到了人群前头。见李裕光一副探头探脑饶有兴致的样子,李福光气就不打一处来,可再生气又能拿这个不争气的弟弟怎么办呢?

此时,李裕光正踮着那只不瘸的脚,抻长脖子往前瞅。看到马大爷折腾了一阵后,忽然就蔫儿了。他坐地上跟摊泥似的,只剩嘴仍在吧啦吧啦地动。旁边儿的毛三爷利落地吼了两声,人群中蹿出两个小伙子,立马把马大爷架起来往家送。毛三爷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又马上重新主持起葬礼来。那态度像是没有那么档子事儿,就只是一会儿工夫,唢呐重新吹起来,锣又哚哚地敲起来,一切跟戏台子换幕似的换了过场。李裕光眼看没了热闹觉得很扫兴,他拖着条瘸腿费劲巴拉挤到前头,才看了这么几口烟的工夫就散台了。他意犹未尽地左右望望,瞥见马大爷已被架远了。老头儿蓬头垢面的,脸灰得跟棺材板一个颜色。他被俩小伙子架着,胳膊肘子卡在两人的咯吱窝底下,人也缩成一团儿,真跟集上被绑了脚倒拎的公鸡似的。李裕光琢磨着马学正怎么让他爸这个疯人跟着出殡呢?这下闹出了笑话。但细想想,马学正虽然跟猴儿一样精,可马大爷平时也从没像今天这样犯过病,他再精也是算不到今天会闹腾成这个样子。不知怎么的,他想到这里有些兴奋。于是又把那只不瘸的脚踮得更高了。这时,他见到马家人的队伍里,一个矮个子的女人走出来,朝着马大爷的方向追赶过去了。那女人挤过人群时,李裕光离她很近。她身上有股雪花膏的味儿,不是村里供销社卖的那种呛鼻子的,是淡的,像春天开过的那种槐花,引得人忍不住使劲闻上几口。李裕光下意识地挺了挺腰,又把那只瘸脚往后收了收。女人走远了,他才想起来自己根本不认识她。他心里有点纳闷,按理说本村或者周边村子的,即便是他不认识也都有点印象。再说就老马家这点儿亲戚他可以非常清楚地数出来。可眼前这个女人十分面生。女人顺着田塄子紧走慢走地赶到马大爷跟前,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个手绢在马大爷的脸上擦了几把,又帮着掖了掖乱糟糟的衣服。李裕光还想再仔细辨认时,那几人已慢慢走远了。

太阳很快接近正午,按照葬礼的流程,接下来长子要引着族内的两位全福人为逝者暖坑。全福人是指父母健在、夫妻和睦、且儿女双全的男人。毛三爷找了马学正的两个堂兄弟马学庆跟马学东。两个兄弟各站在马学正的左右两侧,身材都是高高大大的,身上的白也穿得很板正。这越发显得中间的马学正矮小,再加上刚才的事故令他身上的白沾了不少污渍,那邋遢的样子显得更扎眼了。

站在外围的人们虽然面儿上不显,私下嘴里却嘀嘀咕咕。他们的议论没有因为马大爷的离开而停止,反而变得更加津津有味了。事情似乎总是这样,事办得风光了,没人过问。一旦办出岔子,就会一传十,十传百,拦也拦不住。这些议论声,马学正一句也没听漏。外人看他是低着头给亲娘送葬,其实心里早成了一锅沸水。他窝了一肚子火又无从发泄。昨天他就不想让他爹跟着,商量让妹妹留在家里看着爸爸,可那死丫头怎么都不乐意非要来出殡。现在家里人多又乱糟糟的,把这个老疯子交给外人,一来怕看不住走丢了,二来万一他跑到外面发起疯惹出什么乱子那就更不得了。这种日子最怕的就是出乱子。他跟媳妇商量,把这个疯爹锁在屋子里算了。可又怕外人说闲话,思来想去最后只能是把他带着出殡了。

马学正胡想时,一个身材滚圆的妇女猛地挤过马学庆马学东两兄弟,噌噌两步走到马学正面前。这人正是马学正的媳妇孙凤琴。她脸色像冻了的茄子皮,一上来一把就拽正了马学正歪掉的扎肚子。眼见扎肚子的麻穗儿掉了,她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根,拿牙咬了个结儿系上。之后伸手像掸灰似的,啪啪抽在马学正身上。掸完了,退后半步眯眼一打量,才说:“行。”而后板着脸快步又走回去了。她走过的地方,人们都不自觉地闭上嘴巴,注意力重新回到了葬礼上,生怕被这个女人盯上。

长子引着全福人在坟坑的周围燃了烧纸,又将一些纸钱引了火扔进坟坑里头。等到毛三爷见坑里烧纸燃尽了,这才吼了一声,身后的鞭炮便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几个年轻人跃跃欲试地又点了几个二踢脚,爆炸声震得人捂着耳朵心头直打颤。等到该响的都响得差不多了,人们便将出发前主家分发的硬币和碎馒头从口袋里掏出来,然后依次顺着坟坑边儿扔进去。整个葬礼进行到这一步时,对于马家以外的人来说就算大致上完成了。剩下的就是赶快回到主家去锅里抓馒头,馒头抓得越多越有福气。一般主家为了让众人图吉利,会把那天的馒头做得跟手心那么小,一把就能抓八九个,手大点儿的都能抓到十几个。等抓完了馒头,剩下的葬礼环节就只有吃席了。

老马家的人要留在这儿,进行接下来的下葬仪式,不过这已经跟李裕光无关了。人们开始陆陆续续地离开,李裕光揣着手伸长脖子寻了一圈儿他二哥跟大侄子,可那两人早已经没了踪影,看来他们已经走了。他心里有点儿埋怨。转念一想,接下来最好一直碰不到他们,这样等会喝酒没有二哥在场自己也能自在些。当务之急,必须得赶紧走回去,不然馒头都被别人抓没了。

走到田塄时,又得过那块光滑的冰面。这令李裕光再次犯了怵。不过现在的情况和来时也不完全一样。田塄的坡很陡峭,但坡上长满了比人还高的芦苇。之前下坡时,因为坡度太大,手里拽着这些芦苇也不好下脚。可现在是上坡脚就好放多了。手里拽着一把芦苇就像拉着一根一指粗的麻绳那样结实。有人就那么一边拉着芦苇一边蹬地爬上去了。李裕光当下也不犹豫,也学着那些人的样子向上爬。刚开始还算顺利,可因为左腿使不上力,一脚踩空差点栽下去。幸好有个人从他身后扶了他一把这才稳住身子。

“哎呦喂,你这个瘸冤家可慢点呦,你差点把我给带倒了。”李裕光还没来得及回头就听到熟悉的埋怨声。

原来是疯四奶奶。

可当下他顾不上搭话了,只能踉跄着先爬到田塄上,才回头应道:“多亏四奶奶了,要不拉我一把今天非得摔个不轻。”说着他赶忙将手伸下去把卡在半截腰的老人拉上来。老人爬上来后,先是拍了拍身上的土又皱着脸埋怨道:“我在后面赶了你老半天,你这耳朵太聋,喊半天你也没听见。”

也许是风太大或是爬坡时太专注,李裕光刚才确实没有听到。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风太大了没听着。您找我干嘛?”

原来老人自行车扎了胎,出殡前她就把车子锁在他铺子门口了。她想让李裕光等下路过大队时顺便给她修修。修好自行车,她好坐完席直接骑着回家。李裕光虽然心里想去抓馒头,可嘴上只能满口答应。两个人边寒暄边那么一前一后地在田塄上走着。

疯四奶奶之所以叫疯四奶奶,并不是因为她跟马大爷一样是个疯子。主要是因为她患有白癜风后人们就开始背地里叫“风”四奶奶,可叫的人多了“风”就成了“疯”。疯四奶奶常去李裕光母亲屋里串门,日子久了,李裕光跟她也就熟惯了。可毕竟她跟李裕光的年纪差得比较多,现在两个人单独走在一起,一时间也不知该聊点什么。

“你妈没来啊?”疯四奶奶问。

“太冷了,我二哥没让来。也好啊,来了今天看见马大爷那样她估计得害怕。”李裕光说。

“那个老冤家今天也不知怎么就发起疯了,平时也没见他这样,也是怪可怜的以后谁管他呢?”

“学正呗。”

“他管个屁,还不得把他爹扔大道上去!他乐意管他媳妇也不乐意啊。”疯四奶奶说着撇了撇嘴。

“不行就学明两口子。”李裕光半开玩笑地说。心想学明两口子的脑袋比马大爷都灵不了多少。他们以后能把自己的事儿料理明白就不错了。

疯四奶奶压低嗓子说:“学明那就不能算。”完了,她又努努嘴:“我跟你说,前两天学正两口子跟学庆学东打起来了。”

“是吗?”李裕光顿时来了精神。“那回我在灵棚里头倒是瞅见学东哥俩儿在老马家屋里头闹唤,我还纳闷这是跟谁啊。后来我看把毛三爷也叫进去了,等过好长一会儿,那哥俩才出来,脸都耷拉到脚地上了。闹了半天还是跟学正两口子。”

“你不知道这里头的事儿?”

“我哪知道啊,这两天都在白事儿上不好问啊。到底为嘛呢?”

“因为坟坑啊,那天闹得学正家的都躺脚地上撒泼了,老马家这哥儿几个都给人鬊死!”疯四奶奶冷笑了一声。

“坟坑怎么了?”李裕光有点儿迫不及待。

“这事儿还不是怪那两口子。马大奶奶刚死不还得挖坟吗。你说坟坑你可跟人家马二爷的坟齐平了啊。”说到这里疯四奶奶双手啪地一拍。“学正挖坑时往前挪了老大一截儿,比二爷那头靠前多了!人家学东哥俩哪乐意啊。这不就找学正家去了吗。开口就问着学正‘你还拿我们当哥们儿兄弟吗?你把我大娘的坟挖我爸爸头了去,就让老祖宗看你们一家子啊!我们都是陪衬是吗!’学正说家里丧事没完,一家子兄弟就来找事儿这不是拆台吗?哎呦,一下就闹起来了。”

“哪兴这样的,反正都说坟靠前的能发财。嗨,这玩意儿也是瞎说。”李裕光笑道。

“瞎说也不能乱了规矩啊。后来学正家的走出来了。好么,一屁股坐地上又哭又闹。说什么'要不你们把二爷迁坟,再往前挪!要么把我妈的坟坑重挖你们挑地方。' ——你听听,这是人话吗?骂街撂屁地跟人说‘睡不着觉回家寻思去吧!’毛三爷出面说和,事儿才压下去。临走了,那哥俩问着他们‘让你们发财去,看你们混成个什么样儿!’”

李裕光笑了一阵,心想,这两口子自家兄弟都容不下,吃不得半点亏。让他们去心甘情愿地伺候疯疯癫癫的马大爷怎么可能呢?

学正就够浑的,又找了个比他还浑的女人。哎,这家不乱才怪。家里没个明事理的好女人日子就过不好!他胡乱寻思一阵,又忽然想到葬礼上见的那个矮个子女人。鼻子里又回味起她身上飘散的香味儿,眼前浮现着她白皙又清秀的脸。他心里有些发痒,嘴里不自觉开口问道:“今天跟着马大爷走的那个女的是谁啊?我怎么没见过呢?”

“听说是马大奶奶娘家那面儿的,咱也不清楚,没跟着说过话。我跟老马家人们走动少,只有马大奶奶活着的时候见了面说说话,你看看那么好的一个人就那么没了,想起来我心里都疼得慌。”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到了大西洼靠近村庄的耕地。几棵零星的槐树出现在田塄的两边儿。田地里收割后的稻茬一排排整齐地刺出地面,如同支棱出皮肤的断骨。他们看到赵广生老人正脚踏这些断骨,手里拿着镰刀和麻绳。他低着头,勾着身子走到堆在田边的草垛前,拿着镰刀将码在草垛上的稻草一点点往下扒拉。

草垛是收完稻子人们再把稻草割下来打成捆码出来的。通常为了防潮上面还要糊一层泥巴。这块临海平原不像有山的地方树木比较丰富。没有树木,就没有柴火,人们烧火做饭只能使草火。所以这些草垛对农村家庭来说十分重要。一旦草火烧完就要出门去捡,那意味着要起得比其他捡草火的人更早,不然便没得捡。从前几乎每个农村孩子都被派出门去捡过草火,李裕光瘸腿也未能幸免。这活儿虽说辛苦,却算不上什么生活上的重活儿,那些累活儿大多都安排给了他的两个哥哥。现在出生的孩子可真是幸运。从计划生育开始,一家几乎就一个孩子了,多的也就两个。孩子个个都成了家里的宝贝疙瘩。哪里还会舍得让他们去干活儿呢?

一连串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从李裕光和疯四奶奶的身后响起,他们不自觉地把目光从老人身上移向坟坑的方向。他们已经走出了好长一段路,只能看到半空中灰白色的烟尘正如云雾般缓缓散开。

“下葬了,一辈子算交代了。人活一辈子多不容易啊。”疯四奶奶嘀咕道。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释怀般地叹道:“谁活着都不容易。”

李庄的大队其实就是三间大平房,中间的门口上悬挂着几个大字——“东风大队”。因为年久失修又几经风雨,字迹已经锈迹斑斑了。其实按照现在的叫法,这儿应该叫村委会,但生产队虽然已经散了多年,人们仍习惯叫它大队。在大伙看来,叫什么名字其实没球关系,不就是那么个地方嘛。

大队的右边儿挂满黄瓷砖的房子是老合社,现在虽然还开着,生意却已经大不如前,就连里面的售货员都不像以前那样看着精神了。大队左边儿有三间铁皮房子,最靠里的是卖百货的小锁子家,中间是剪头的张二姐,最靠外的则是李裕光的修车铺。李裕光跟疯四奶奶走到大队的时候,一群孩子正站在大队的屋顶上闹腾。几个大一点儿的孩子正拿着石子儿比赛,看谁能砍中李裕光那座最远的铁皮房子屋顶。只听到“咣”的一声,随着一块石头砸在铁皮上发出闷响。大大小小的没羽箭们咧开嘴巴一阵欢呼。李裕光板起脸,指着他们几个破口大骂起来。那几个孩子听了嘻嘻哈哈地赶忙跑开,一溜烟儿便没了踪影。

“这帮兔崽子天天胡闹!”李裕光气愤道。

疯四奶奶咯咯笑了两声说:“正是不好管的年纪。”她说罢又忙着收起笑容快步走到修车铺跟前。那里已经停了一辆二八大杠。她的身体被棉衣裹得滚圆,两只手上下翻找一通,终于在棉裤的口袋里艰难掏出一把自行车锁的钥匙。而后扭过头说道:“三伯,你受累快给看看。”

李裕光应了一声,也跟着走了过去。路过张二姐的理发店时他不由得向里面瞟了几眼。店面的窗户上还上着铁板,门也被锁头锁着,今天似乎并没开门。他心里琢磨,平时二姐很少会不来店里,她是出去办事了?还是家里有什么事情?他就那么边想着边将车铺的门也打开。他又推过那辆二八大杠,引着疯四奶奶进到屋里。

“哎呦,这里边儿比外边儿还冷。”疯四奶奶刚在屋里站立片刻便冻得跺脚。

李裕光将车翻转过来,边应承道:“屋子太阴,打早起就没生炉子。”

他用大拇指掐了掐前后两个车胎。后轮车胎一用力就瘪下去,显然已经漏气了。他很麻利地在门后摸出一个脏兮兮的破布袋,又从破布袋里掏出些工具,三下五除二就把后轮儿的车胎卸了下来。

李裕光嘴里跟着疯四奶奶寒暄着,手里没闲着。他用水桶旁的铁盆打了一盆水,又把那块被泥巴糊满的胰子扔到水里头,只搓了两下水面上便起了一层泡沫。那条刚掏出来,连着气管子的橙红色内胎被慢慢旋转着浸到水里。他仔细排查着可能漏气的细微破损。其实补胎这个活儿确实不难,只是需要仔细。不消一会儿,胶涂了,又从抽屉里拿出一盒补胎专用的圆形皮垫儿,取了一块粘上。车胎补好,将自行车恢复原样后,李裕光拿着气管子又给车胎揣满了气,这才推到疯四奶奶手里。疯四奶奶边笑着嘴里也不停称赞他干活儿麻利。

“三伯,多少钱?”疯四奶奶说着已经开始吃力地在滚圆的身子上翻找起钱包了。李裕光这时是有些犯难的,也不止这次,其实每到有人向他付钱的时候总是会令他觉得犯难。这村里人几乎每个人攀一攀都是亲戚,直接要钱就显得自己只认钱不认人,一来二去捞个坏名声。所以虽然心里想要钱,可嘴上还得虚情假意地推辞说不要。但推辞的程度又要根据不同人拿捏得恰到好处。有些爱贪小便宜的人,自己三推两推他还真就顺水推舟地不给钱了。两毛钱虽然不算多,但也足够李裕光吃一碗豆浆、一根油条了。更何况同样的遭遇遇到几次就会是一笔不小的损失。

李裕光眼睛骨碌碌地转着,一抹鼻子说道:“给嘛钱啊,跟您还能要钱啊。”

疯四奶奶一听故作严肃地板起脸道:“那哪行啊,都是辛苦钱,这个不能不给啊。你快说到底多少钱?”

李裕光觉得现在说钱数还是有些太假,于是也板起脸再次推脱了一轮:“真不要,快骑着走吧,等会儿那边儿都开席了。我这也得赶紧去了。”

疯四奶奶终于从棉袄的内衬口袋里翻出钱袋子来,边翻找着边又急匆匆问道:“你快点儿说,大老爷们儿别磨磨蹭蹭!”

“我说不要就不要,赶紧快走!”说着李裕光就做出个往外撵人的手势。

两个人的口气都是那样不容置疑地强硬。若是不明真相的外人看到还以为两个人在吵架。

可疯四奶奶翻了半天,竟从中掏出一张两块钱来,她一边将钱在空中比划着一边皱着脸惋惜道:“哎呦喂,我这儿出来没带零钱,你这能找开吗?不行我去旁边换一下去。”

李裕光听到这儿心里顿时凉了,他已经知道今天这钱应该是要不来了。可他面上仍是那副不容置疑的强硬,仿佛要把这颗不要钱的真心极力证明给疯四奶奶。

“找不开啊,您快走吧。回来再说。”

疯四奶奶听罢这才一边哈哈笑着,一边将抖落着的两块钱再次收回钱包里。“哎呦,等我去你们家回来给你带着啊,今天出门真就忘了带零钱了,岁数大了,你说我这个脑子啊。”

随着一阵爽朗的笑声,方才两人剑拔弩张的架势也随之烟消云散了。李裕光笑得格外大声,他瘸着腿极为热情地将疯四奶奶送出门。只是两条胳膊再没了修车时那么灵巧,连简单开个门也显得格外僵硬笨拙。也许是因为刚才没有给钱,出门时,疯四奶奶有点不好意思地转过头问李裕光:“他三伯,你不也得去吃席吗?我骑车带你一块儿走?”

刚一说完她又有些迟疑地说:“就怕你要坐后头,我又带不动你。要不你骑车带着我?”可转念一想,虽然李裕光个儿头不高,看着也单薄,但他毕竟是个成年男子,又能轻到哪呢。

李裕光听了,一咧嘴巴大声“嗬”了一声。拍了拍那条瘸腿说:“您可真会想,我自己骑都费劲,您快自己走吧,别出损招儿了。”两人都被这番话逗笑了。

自行车的轮子吱扭吱扭地转起来,在地面上画着歪斜的线。疯四奶奶因为个儿太矮又穿着厚棉衣,溜车溜了半天也没坐到车鞍子上。最后还是李裕光在后面帮着推了一把才成功将这大架子的车骑走。自行车骑过大队,骑过老合社,而后一转弯消失在了街道上。李裕光看着它走远,先是站在原地转了个圈儿,像是想找点儿什么。接着清了清嗓子,又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恒大牌的香烟叼在嘴里,可上上下下摸了个遍也没找到火柴。他转而又回到铺子里从那个破布袋里找出打火机把烟点了。香烟是好东西,好东西就得躲起来享用。平时他只舍得抽自己家里卷的烟卷儿,这根是从葬礼上顺来的。

他蹲在门边儿上满脸享受地深吸几口,心里只感叹刚才还是顺得太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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