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念我的青春

2008年北京奥运会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整个中国都沉浸在欢乐的海洋中。8月18日这天,中国代表团的金牌数已经突破了35枚,就在这样举国欢腾的时刻,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夏永,告诉你一件不好的事……”,大哥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异常沉重,“那个肖金根自杀了!”

“什么?怎么会?”我握着手机的手突然开始发抖,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一道惊雷劈在了头顶。我机械地追问着细节,却感觉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心上。

肖金根,比我小一岁,是我童年最亲密的玩伴。我们不仅是同村同窗,还是上下檐的邻居。小时候,我二哥总喜欢带着一群孩子到处疯玩,金根永远是其中最耀眼的一个。不管是手工做泥巴玩具车、在地上打纸包、滚铁环,还是捉迷藏,或者是用铁丝做的玩具手枪互射,他总是最出色的那个,抑或是在田里钓青蛙时总是收获最多的那个。在我们这群“跟屁虫”里,二哥自然最偏爱的就是他。

记得上小学时,他还叫肖金兵。那是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他带着两个妹妹在村口的池塘边玩耍。谁也没想到,最小的妹妹会失足落水。当时他惊慌失措的呼救声至今还在我耳边回响。大人们找了很久,最后在另一个相连的池塘边找到了小女孩的尸体。

这件事给他造成了巨大的心理阴影,夜里经常做噩梦惊醒。后来他父母请来法师做法事,法师说“金兵”这个名字不吉利,在古代是敌国的士兵,于是给他改名为“肖金根”。

初中时,我的成绩一开始比他好很多。但随着年龄增长,他不仅成绩慢慢赶了上来,身高也突飞猛进。到初三时,他已经长到1米76,成了班上最英俊的男生,再加上他的字也写得非常漂亮,就像是经过专业训练。每次选举班干部,他总能以高票当选。他母亲为此特别骄傲,总爱在邻里间夸耀自己儿子的优秀。

然而好景不长,进入高中后,他的成绩开始下滑。更可怕的是,他开始大把大把地掉头发。医院查不出原因,他父亲四处寻访农村的老中医。那段时间他变得极度自卑,常常一个人躲在角落里。作为他最要好的朋友,我经常开导他。有一次,我甚至把自己藏在心底多年的秘密告诉了他:我在小学三年级时也莫名其妙地掉过头发,头顶发痒时一抓就会掉下一撮。那种看着手指头上抓出来的完整头发的恐惧,我到现在都还记忆犹新。后来我强忍着不去抓挠,竟然慢慢自愈了,只是头顶留下了几处永久的“癞子”。听到我的经历,他的情绪明显好转了许多。从那以后,他对我无话不谈,连最私密的心事都会跟我分享。

记得高一期末,我拿了好几张奖状,而他什么也没得到。为了不让他在父母面前难堪,我破天荒地把奖状都藏了起来,没有像往常一样贴在墙上炫耀。

高考失利后,他在父亲的帮助下,在新余市区开了一家书报亭。那时他们全家已经搬到城里住了。他父亲是新余纺织厂的老职工,可惜那个年代已经不允许子女顶替父母的工作了。

书报亭离我大哥租住的地方很近,大哥经常跟我提起他的近况。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曾经那个玉树临风的少年渐渐发福,变成了一个臃肿的中年人。父母托媒人给他介绍对象,他总是断然拒绝。

别人或许不明白其中缘由,但我大概能猜到几分。有时从东莞回老家,我也常会去看他,跟他聊聊天。有一次,他神色慌张地问我:“我最近对女人完全没兴趣了,是不是身体出现的状况?”他说以前还能自慰,现在连这个都做不到了。我建议他看看试试转移注意力,比如看看电影或游说,反而会更有效。他说都试过了,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试着帮他分析,可能是因为长期封闭在书报亭那个狭小的空间里,生活太单调乏味。再加上后来书报亭被拆除,他彻底失去了生活重心。我劝他来东莞打工,换个环境或许能重拾生活的信心。我拍着他的肩膀说:“想来的话随时给我打电话。”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我儿子两岁多的时候。我带着孩子去他家玩,他母亲拉着我的手说:“你帮我劝劝他吧,你看你孩子都这么大了……”。

我望着眼前这个眼神黯淡的中年男人,怎么也无法把他和记忆中那个眼神清澈、神采飞扬的少年联系在一起。

大哥告诉我,就在事发前一周,金根突然骑着自行车回到老家。当时我妈在街上做生意不在家,他遇到了住在老屋前面的四叔。他向四叔要我的电话号码,四叔记不住我的号码,就把大哥的电话给了他。蹊跷的是,大哥始终没有接到过他的电话。

一周后的今天,他的父母突然回到村里,神情悲痛欲绝。他母亲哭得几乎昏厥,这才道出了实情:那天金根并没有回新余,而是骑着自行车去了废弃多年的水西火车站。那里早已荒无人烟,连像样的路都没有了。他硬是扛着自行车,爬上了陡峭的站台,就像儿童时期,他把铁饼准确地立挂在墙壁上,只是这次没有人给他喝彩。

他在铁轨上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发现时,他的头颅和身体已经分离得很远。由于天气炎热,尸体已经难以辨认。幸好他随身带着身份证,警方才联系到他的父母。看到现场那辆熟悉的自行车时,两位老人几乎崩溃。

挂断电话后,我站在窗前发呆。窗外传来邻居们观看奥运比赛的欢呼声,中国队又夺得了一枚金牌。但我的心里只有无尽的悲痛和遗憾——也许那天他是想告诉我,他终于决定来东莞重新开始。如果四叔有我的电话,如果大哥接到了他的来电,如果……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这些年来,他始终活在父母过高的期望和自己的失意中。长期的抑郁像一张无形的网,最终将他拖入了深渊。

夜深了,我翻开相册,找到我们初中毕业时的合影。照片里的少年笑容灿烂,眼神清澈。我轻轻抚过那张熟悉的脸庞,泪水不知不觉打湿了相纸。

在这个举国欢庆的夏天,我失去了一个最重要的朋友。奥运会的金牌榜上,中国最终以51枚金牌位居榜首,创造了历史。但对我来说,2008年的记忆将永远定格在那个令人心碎的电话,和那个在废弃火车站孤独离去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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