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鼻子阿姨说《红楼梦》20|一场闹剧(下)

昨天我们说到有人大怒,此人是谁?我估计谁都猜不到,他就是贾蔷。贾蔷,他可不是金荣这类旁支末流,他是实打实的宁府嫡系子弟,因为父母早亡,从小儿就跟着贾珍过活,如今长了十六岁,比贾蓉生的还风流俊俏。

他和贾蓉从小要好,现在看到秦钟,即贾蓉的小舅子被人欺负,他哪里能忍得。不过贾蔷是个聪明人,又和薛蟠关系不错,怕自己出头伤了彼此和气,便假装上厕所,出门把这事说给了茗烟听,又调拨了几句。

茗烟这个毛躁小子,也是个没成算的,一听有人欺负到秦钟头上,还带上了宝玉,立刻就冲进学堂,一把揪着金荣大骂。金荣不依,回手要打秦钟宝玉。

就在场面混乱的时候,不知道谁又扔来一个砚台,没砸到打架的几人,偏砸到荣国府近派孙辈贾菌面前。贾菌因早年丧父,和贾兰境遇相同,所以两人坐一处,甚是要好。

两人好好坐着,结果被砸得一身黑水,贾菌气极,也不服输,拿起书匣就扔了过去。到底人小力薄,没扔到金荣,反落到宝玉面前,砸在了书桌上。此时金荣又不知从何处找了块毛竹大板,四下舞着。茗烟被吃了一家伙,气得大喊其他小厮来帮忙。

其余人等有的加入混战,有的胆小躲开,还有的拍手助威,一时间真是人声鼎沸,兵荒马乱。贾瑞在其中,真是苦不堪言,拉了这个,拉不了那个,压根就降服不住他们。

直到李贵这些大仆人听见动静,进来喝住了众人,场面才算是控制住。这里刚停歇,宝玉又发怒了,让李贵拉马来,他要去见太爷,也就是贾代儒评理。李贵就劝宝玉,不要把事情闹大,在这里自己处理算了。

这时候秦钟就哭哭啼啼地撒娇了,说金荣在,他以后不来上学了。宝玉回道,“这是为什么?难道有人家来的,咱们倒来不得?我必回明白众人,撵了金荣去。”又问李贵:“金荣是那一房的亲戚?”

打的时候是一场混战,打完以后,众人的身份高低立刻就显现出来了。宝玉一发怒,谁都不敢说话。尤其是他当着众人问金荣来历时,已经很令金荣难堪了。

所以李贵回说,“也不用问了。若问起那一房的亲戚,更伤了兄弟们的和气。”可偏偏茗烟又不消停,在此刻插嘴说,金荣是璜大奶奶的侄子。璜大奶奶又是谁?是贾府旁系的一个亲戚,素日常在凤姐身边讨好。

这样一比,金荣真的是很卑微了。大家见宝玉如此,都劝他向秦钟认错,金荣没办法,只得和秦钟作了个揖。可宝玉还是不依,定要他磕头。无奈之下,金荣只能给秦钟磕头了事。

就此,一场闹剧终场。

这一回的故事里,没有诗词歌赋,没有风花雪月,只有一地鸡毛的打架场面。但曹雪芹偏偏把这一章写得扎实而锋利。他用一场学堂闹剧,刺穿了贾府“诗礼簪缨”的门面,露出了内里的不堪。

说是义学,来的都是些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这些贾府的未来,没几个是认真读书的。这一个个的,做什么来了,大家心知肚明。

混战之后的收尾,更是狠狠撕开了封建宗族虚伪面纱后的真相。这场打闹本来也没有什么绝对的公道对错,说到底,谁都不是个善茬子。可最后,金荣的磕头认错,是因为他真的觉得自己错了吗?不。只是因为他地位低下,他跪的压根不是秦钟,而是宝玉背后那得罪不起的阶层。

所谓的宗族情义、同窗之谊,在身份等级面前一文不值。嘴上说着同宗同源、诗礼传家,背地里却是恃强凌弱、趋炎附势和尔虞我诈。一所小小的义学,就是整个贾府的缩影。表面光鲜堂皇、规矩森严,内里却腐朽混乱、人心涣散。

而曹雪芹的高明之处就在此,他用一场少年间的荒唐打闹,为贾府后来的衰败埋下了伏笔。他其实早已告诉了大家,贾府的衰败,从来不是突如其来的灾祸,而是从根基、人心和日常上一点点烂掉的。枝叶再繁茂,树根早已腐朽,而落幕的结局,也早已注定。所有的一切,终将归于“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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