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一夜,林风没能走出玉树山庄。
他刚出后门,冯爷就追了上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林公子。”
“我不是公子。”
“今夜山路不好走。”冯爷笑着说,“庄主说了,请你在庄里歇一晚。”
话说得很客气。
可冯爷身后站着四个青衣护院,站得很散,把整条路都堵了。
林风看了一眼那四个人。
“柴房还在吗?”
“在。”冯爷愣了一下,“不过庄主给你安排了客房。”
“我睡柴房。”
“这……”
“我劈了十年柴。”林风说,“睡软床,腰疼。”
冯爷看了他一会儿,最后让开了半步。
那一夜,他睡在杂役房的草席上。
床板是他自己钉的,钉了十年,中间凹下去一块,正好盛住他的背。屋里有柴味,有霉味,还有一点老周身上那种药味。
他的柴刀还在墙角,靠着墙,刀口朝外。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
刀口是新磨的,磨得很薄,刃上有一层细细的白光。
磨刀的人手很稳。
这庄里,只有一个人磨得出这种刀口。
他睁着眼,躺到天亮。
天刚亮,冯爷就来了。
“庄主说,今日演武,请你去观礼。”
“观礼?”
“寿宴三日,第二日设擂。”冯爷说,“各路朋友带来的弟子,都要上台走一趟,给庄主贺寿。”
“我一个劈柴的,观什么礼。”
“庄主说,你一定要去。”
林风坐起来,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抖了抖。
“衣裳呢?”
“备好了。”冯爷一挥手,一个小厮捧上来一套青衫,“庄主吩咐的,新的。”
林风看了一眼那套青衫。
青衫是山庄护院的颜色。
他没接。
“我穿我自己的。”
“林公子……”
“我穿自己的。”他又说了一遍,“穿着别人的衣裳,站都站不稳。”
冯爷没有再劝。
演武场在前院,三十丈见方,四面围着青石栏杆。场子北面是一座楼,三丈高,两层,飞檐翘角,匾上写着三个字:观武楼。
楼是给庄主看演武用的。
每年寿宴,他都坐在楼上。
林风到的时候,场子已经满了。
几百个人围成一圈,圈里是演武台。台是松木搭的,三丈见方,离地三尺,台面上铺着一层薄沙。
林风从人群边上走过的时候,听见有人在说话。
“这就是那个逃奴?”
“听说在庄里劈了十年柴。”
“劈柴的也上台?”
“庄主的意思,谁知道。”
“我看是让他丢个人,丢完了,好名正言顺地赶出去。”
林风没有停。
他劈了十年柴,听过比这难听的话。
台的四周,插着十六根火把。
大白天的,火把也点着。
林风多看了一眼那些火把。
火把是给夜里准备的。
可它们现在就亮着,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把台边的人影拉得很长,一条压着一条。
灯越多,影子越多。
他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沈玉树坐在观武楼上,白袍白须,手边一壶茶。
他看见林风,抬了抬手。
“上来坐。”
“我站着。”
“站着也好。”沈玉树笑,“站着看得清。”
第一个上台的是裘九的大弟子,姓石,人称石三。
石三生得矮壮,两只手掌又厚又黑,往台上一站,松木板“咯”地响了一声。
“庄主。”他抱拳,“弟子石三,替师父讨一句话。”
沈玉树端着茶,没说话。
裘九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今天换了一身短打,两只手掌垂在身侧,掌心朝后。
“庄主。”他说,“昨日那杯酒,我端得不服。”
场子里静了一下。
“今日是贺寿,不是寻仇。”沈玉树说。
“那就按贺寿的规矩来。”裘九抬起头,“三场。他赢一场,我给他磕一个头。”
林风站在台下,忽然开口。
“我要头没用。”
裘九转过头。
“那你要什么?”
林风抬手,指了指人群后面。
那里站着一个人。
灰布短褂,背有点驼,一条腿拖着,左手缠着白布。
老周。
老周身后还是那两个青衣护院。
满场的人都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我要他。”林风说。
场子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沈玉树放下茶盏。
“好。”他说,“你赢三场,老周归你。”
“庄主!”裘九转过身。
“他赢三场,人归他。”沈玉树说得很慢,“他输一场,留在庄里,给我劈一辈子柴。”
裘九看了林风一眼。
“听见了?”
“听见了。”
“上台。”
冯爷在台下清了清嗓子,把规矩念了一遍。
“擂台三场,落台为输,见血不止,点到为止。”
念到最后四个字,他停了停,朝裘九看了一眼。
裘九没理他。
林风脱下外褂,搭在栏杆上。
他把柴刀解下来,放在褂子旁边。
“刀不带?”
“擂台是空的。”他说,“我带刀,不公平。”
石三在台上等他。
林风踩着台阶上去,脚下的松木板软,一踩一个印。
他站定,冲石三拱了拱手。
“请。”
台下有人在笑。
林风站在台上,忽然想起十年前第一次劈柴。
那时候他七岁,柴刀比他的胳膊还长,一刀下去,柴没断,虎口先裂了。
老周站在旁边看,看完了说:“劈柴不是砍,是让。”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一点。
石三没有客气。
他一步踏出,右掌直拍林风胸口。
掌还没到,风先到了。林风脸上的汗毛被吹得往两边倒。
这一掌要是拍实了,胸骨得断三根。
林风没有接。
他侧身。
脚下一转。
人已经在石三背后。
石三一掌拍空,整个人往前冲了半步。林风抬手,在他膝盖弯上轻轻一推。
不是打,是推。
石三往前一跪,膝盖砸在台板上,“咚”的一声。
林风又在他后腰上推了一把。
石三整个人从台上翻了下去。
从上台到落台,三息。
场子里死一样地静。
石三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去的。
人群里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影步。”
“什么影步?”
“黄泉渡影奴的步子。”那人声音发干,“三十年才练得成的东西。”
“他才多大?”
“十七。”
观武楼上,沈玉树端着茶的手,停在半空。
茶没有洒。
可那盏茶,一直没送到嘴边。
裘九把外袍脱了,扔在地上。
“第二场,我来。”
他一步一步走上台。每走一步,台板就往下陷一分。
“你的步子,我看过了。”他说,“好看。”
“多谢。”
“可惜。”裘九抬起手,“你的步子,得有影子才走得动。”
林风的眼神动了一下。
裘九笑了。
“刚才那一步,我看清了。”他说,“你落脚的地方,是影子里最浓的一块。”
“一步就看出来了?”
“一步足够。”
他抬起右脚,往台面上一跺。
“轰”的一声。
台面上那层薄沙,被震得腾起来半尺高。
沙尘在阳光里翻,整座台子都蒙了一层灰。
林风低头看自己的脚。
影子还在。
可是糊了,边缘毛毛糙糙,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
他往左迈了一步。
只迈出去三尺。
裘九的掌已经到了。
林风硬生生拧腰,那一掌擦着他的肋骨过去,掌风扫在台边的火把上,火苗“呼”地歪了半边。
他退了三步,退到台角。
嘴里一股腥味。
“再来。”裘九说。
第二掌。
这一掌不快,甚至有点慢。可它把整片沙尘都推进了林风这边,沙粒打在脸上,像一把碎针。
林风看不见了。
他只能听。
十年前他就学会了听。杂役房的灯二更就熄,他挑着柴从后院走到厨房,三百六十步,闭着眼一步不错。
他听着掌风,往右闪了半步。
掌从他左肩擦过,撕开一道口子,血一下子就出来了。
台下有人惊呼。
人群边上,一个戴斗笠的红衣女子猛地站了起来。
林风在沙尘里看见了那点红。
他摇了摇头。
那女子站着,手按在腰上,指节发白。
第三掌来了。
这一掌,裘九用了十成力。
林风退无可退。他身后就是台角,再退一步,人就落台了。
他忽然想起老周那句话,也想起自己劈了十年的柴。
一根柴,三十六刀。刀不能横着来,得顺着纹路走。人的身子也有纹路,肩、肘、腕,一节一节,都有缝。
他抬起左手,迎着那一掌递了过去。
满场都以为他疯了。
两掌相接。
“咔”的一声。
不是骨头断的声音。
是台板。
林风那一掌没有硬接,他把裘九的力,顺着自己的手臂引到了脚下,再顺着脚,送进了台板里。
台板裂了。
裂成三块。
林风的左臂垂了下去,抬不起来了。
可他没有落台。
他借着台板塌下去的那一下,脚下一点,人往上蹿。
裘九一掌拍空,拍在裂开的台板上,整块台面塌了半边。
林风已经不在台上了。
他在台柱上。
一脚蹬柱,人翻上台沿,落在最后一根没塌的横木上。
然后他看见了那条影子。
观武楼三丈高。太阳从东边斜照过来,楼的影子铺在演武场上,一直铺到台边,浓得像一道墨。
可那道影子只到楼下。
真正能走的,在楼自己身上——飞檐、斗拱、廊柱,一级一级,把影子投在楼壁上,断断续续,像一挂歪梯子。
那不是影子。
那是一条路。
三百六十路走法,在他骨头里一齐翻了个身。
其中有一路,沉在最底下,从没动过。
它叫附影。
贴着影子走,影子在哪儿,路就在哪儿。
他试过一次。在井底,没有光,他一步也迈不出去。
现在有了。
林风松开了手。
他没有往下掉。
他踩着那条影子,往上走。
第一步,落在楼下。
第二步,上了墙。
第三步,踩着檐影。
第四步落下的时候,他站在观武楼的檐角上。
三丈高。
风把他的旧褂子吹得贴在身上。
他左臂垂着,血从指尖一滴一滴落下去,落在楼下的青石上。
楼里,那盏茶终于洒了。
茶水泼在沈玉树的袖子上,他没有擦。
整座演武场,没有一个人说话。
连火把烧裂的“噼啪”声都听得见。
沈玉树抬起了头。
他坐在楼里,林风站在楼外。
两个人隔着一道飞檐,隔着三丈高差,对看了一眼。
那一刻,林风看见沈玉树的眼睛变了。
不是惊,也不是怒。
是一种很纯粹的、猎人看见猎物长成了的欢喜。
“下来。”沈玉树说。
林风没动。
“我说,下来。”
林风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他从檐角上跳了下来。
不是跳。
是走。
他踩着楼壁上的影子,一步一步走下来,走到最后一级,脚落在回廊上,人已经站在沈玉树面前。
楼里楼外,几百个人同时吸了一口气。
裘九站在塌了半边的台子上,手还举着。
他的手掌在抖。
“这不是影步。”他说,“影步走不了墙。”
“走得动。”林风说,“只要有影子。”
“影奴的功夫,一共三百六十路。”裘九盯着他,“你全会?”
“我不知道。”林风说,“我刚才走的,是一路。”
裘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放下,弯下腰,冲着林风,磕了一个头。
“我输了。”
“你没输。”林风说,“我打不过你。我只是没掉下去。”
“擂台的规矩,落台为输。”裘九站起来,“我没让你落台,你让我落了空。这一场,我认。”
他转身走下台,走到一半,又停下。
“你师父是谁?”
“我没有师父。”
“那你这一身本事,哪儿来的?”
林风想了想。
“捡的。”
满场哗然。
沈玉树笑了。
他笑得很轻,可那笑声在死寂的场子里,传得很远。
“停。”他说。
“庄主。”冯爷在旁边低声提醒,“还有一场。”
“不必了。”沈玉树站起来,“一胜一平,我认他赢。”
冯爷愣了一下。
满场都愣了一下。
刚才那个规矩,是裘九定的,也是庄主认的。三场,赢一场磕一个头。可现在只打了两场,庄主一句话,就把第三场抹了。
没有人敢问。
这就是玉树山庄。
规矩是它定的,也是它改的。
他转向林风。
“老周,归你了。”
林风从回廊上走下来。
人群后面,两个青衣护院让开了。
他们没有走远,退到三步之外,还是跟着。
老周拖着一条腿,一步一步走过来。
走到林风面前,站住。
他抬起头,看了林风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那只没有缠布的右手,在林风肩上按了按。
“长高了。”他说。
林风的喉咙动了一下。
“周叔。”
“别说话。”老周压低声音,“听我说。”
他的手还按在林风肩上,嘴唇几乎没动。
“听雨轩要重修了。”
“我知道。”
“修的时候,会挖地基。”老周说,“你爹娘,还在那底下。”
林风的心猛地一跳。
“十年了。”老周说,“没人给他们上过一炷香。”
“庄主知道吗?”
“他知道。”老周说,“所以他才要修。”
“他要挖出来?”
“他要看看,你还记不记得。”
老周的下巴,朝林风怀里点了点。
“你捡的那半块牌子,就是从那儿出来的。”
林风的手,按住了胸口。
他的目光,落在老周那只缠着白布的手上。
“你的手。”
“砍绳砍的。”
“为什么砍自己?”
“不砍自己,他们就要下来看。”老周说,“井填了,你们才有活路。”
老周松开手,退后一步,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沙哑。
“多谢庄主。”
沈玉树在上面摆了摆手。
“都散了吧。”
人群慢慢散开,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林风。
那些眼神,和三天前不一样了。
三天前他们看的是一个逃奴。
现在他们看的是一个怪物。
观武楼上,沈玉树站起来,往楼里走。
走到楼梯口,他停了一下。
“冯三。”
“在。”
“把听雨轩的图找出来。”
冯爷愣了一下。
“今日就动工?”
“十日之内。”沈玉树说,“我要那座院子干干净净。”
“干净”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林风站在演武场中间,左臂垂着,血还在滴。
观武楼的影子,已经挪了位置,从他脚下挪到了台边。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座楼。
楼还是那座楼。
可他知道,从今天起,这座山庄里,再没有人会把他当成一个劈柴的了。
他往杂役房走。
走到月洞门,一个戴斗笠的女子从对面过来,肩膀撞了他一下。
“走路不长眼?”
她骂了一句,脚步没停。
林风的手心里,多了一个小瓷瓶。
瓶底刻着两个字:花明。
花明楼的药瓶,底上都刻这两个字。
他捏了捏,没回头。
走到一半,沈砚从廊下走出来,挡在他面前。
“你不该上那座楼。”
“不上,我就掉台了。”
“掉台,你只是输一场。”沈砚说,“上去了,你就把底露给全天下看了。”
林风看着他。
“你爹早就知道我的底。”
“他知道一半。”沈砚说,“现在他全知道了。”
林风沉默了一下。
“那又怎样?”
“怎样?”沈砚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冷,“从今天起,想杀你的人,就不止黄泉渡一家了。”
他侧身让开路。
林风走过去,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传来一句很轻的话。
“今晚子时,竹林。一个人来。”
林风没有回头。
他一边走,一边把那个时辰在心里过了三遍。
子时。竹林。
沈砚要杀他,今晚就能动手,用不着约。
约他,是要说一件不能让旁人听见的事。
回到杂役房,他把门关上,靠着门板慢慢坐下。
左臂疼得厉害,抬不起来。
他拧开那个小瓷瓶。
药是白的,闻着有一股很冷的香。
柳花明说过,花明楼的药,下得重,管用。
他从怀里摸出那本簿子。
第一页还是那一行字。
第二页上,“沈玉树,死于其子之手”六个字,比昨夜更深了。
深得像刚写上去的。
他的指尖沾了一点墨。
黑的。
还有一点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