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在自家地里除草,大概是想起我们往日闲聊,忍不住发来照片——她大棚里的苦苦菜遍地都是,又嫩又大,新鲜得惹人眼馋。这个时节,正是老家吃苦苦菜的时候。我隔着屏幕满心羡慕,只可惜远在京城,无缘亲手去挖,不然明日中午,定要做一盘蒜拌苦苦菜,好好慰藉一下我这颗思念家乡的味蕾。
一直以来,我都认为苦苦菜是独属于大西北的味道,只要一盘苦苦菜端上桌,便仿佛回到了家乡,围坐一桌的人,也都像家人般亲切温暖。后来我查询才知,苦苦菜并非大西北独有,它的足迹其实遍布大江南北。只是在这片干旱的黄土地上,它成了最坚韧、最接地气的春日馈赠。湿润的南方也有同类苦菜生长,却少了西北黄土的滋养,少了那份独有的硬朗风骨。而在大西北,苦苦菜稳居春日野菜的“C位”,早已是刻在西北人骨子里的家乡味道。
大西北的苦苦菜,长在最粗犷的土地里,却藏着最蓬勃坚韧的生机。这里的泥土厚实,夹杂着砂砾,可它从不挑剔,只需一缕春风、一场细雨,便能从石缝间、地膜旁倔强地钻出来,铺展成一片翠绿的莲座。它的叶片狭长如剑,边缘缀着深浅错落的三角形锯齿,像是被西北的烈风精心修剪过,自带几分刚劲;中间淡白色的主脉格外清晰,青嫩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水润光泽,轻轻掐断,便会渗出一缕乳白色汁液——这是它独有的印记,也是西北馈赠的天然养分。西北日照强烈、风沙肆虐,可苦苦菜偏偏长得舒展旺盛,生命力格外顽强。
小时候,我们从不会特意去挖苦苦菜,就像同学家一样,自家地里遍地都是,除都除不尽。傍晚归家时,顺手捡拾一些带回家喂猪喂鸡,也会挑拣最鲜嫩的留作自家食用。将苦苦菜倒入清水中反复淘洗干净,再放入沸水焯烫片刻,捞出用清水浸泡,褪去多余的苦涩。西北人吃苦苦菜,做法简单却格外入味:最经典的便是凉拌苦苦菜,焯好的苦苦菜挤干水分,拌上捣碎的蒜末、辣椒面与自家酿造的醋,再浇上一勺烧热的西北特有的胡麻油,热油一呛,香气瞬间迸发,酸辣清爽,一口入喉,清苦漫过舌尖,细细咀嚼后,又回甘清甜,解腻又开胃。也曾听人说苦苦菜包饺子格外鲜美,我虽未曾尝过,光是想想便垂涎欲滴:切碎的苦苦菜裹上鲜香肉馅,鲜香味浓,恰好中和了肉馅的油腻。苦苦菜还能用来做浆水面,那是西北另一处的特色吃法,发酵好的浆水清爽回甘,一碗浆水面,满是春日的清香。焯水时的咕嘟声响,热油呛菜的滋滋声,混着农家大院里袅袅炊烟,便是大西北春天最动人的烟火气息。
幼时物质匮乏,苦苦菜便是大自然奖赏给西北人的春日珍馐,几乎是家家户户餐桌上的必吃菜。它不仅填饱了我们的肚子,更藏着西北人过日子的智慧——不辜负每一份自然馈赠,在清贫岁月里,也能吃出生活的滋味。苦苦菜味苦,却能清热去火,恰逢西北春燥,吃它再合适不过。一口野菜,藏着菜的苦甜与清香,裹着家人温情,更载着大西北朴实无华的生活滋味。
如今,我离开大西北已有二十余载,可每到春日,总会想起那片黄土坡上肆意生长的苦苦菜。
有一年春日,我赴银川出差,朋友设宴款待,满桌珍馐佳肴,我却独独钟情于一盘苦苦菜,自顾自吃得尽兴,其余菜肴几乎未动。朋友们笑我被一盘野菜拴住了胃,他们不知,这是我离家多年后,第一次尝到地道的家乡味道。那一刻,早已顾不得形象,只觉得如同与家人围坐,一心只想满足这份牵挂多年的味蕾与乡愁。
大西北的苦苦菜,是春天的信物,是乡愁的载体。它生长在粗犷的黄土地上,却酝酿着大西北人最爱的滋味;它平凡不起眼,却承载着西北人的坚韧与淳朴。每每想起那一丛丛翠绿的苦苦菜,便仿佛重回那片生我养我的黄土地,感受到西北春日的清风,尝到了家乡独有的烟火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