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后来把这一瞬间写进一首诗的序里,又写成一首五言律诗。一千三百多年过去,那几株槐树早已不在了,蝉声却被留了下来。“西陆蝉声唱,南冠客思深。不堪玄鬓影,来对白头吟。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
蝉声在六朝以来的诗歌传统中,早已不单纯是自然声响。它餐风饮露,被赋予“清高”的品格;它秋日哀鸣,又与悲秋和迟暮绑定。在骆宾王之前和之后,写蝉的人很多。虞世南的“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是一种从容的自许,蝉在高处,声名自然远播,不需要凭借外物。李商隐的“本以高难饱,徒劳恨费声”则是一种困顿中的牢骚,高洁反而成了饥饿的原因。清代施补华把这三首咏蝉诗分别概括为“清华人语”“患难人语”“牢骚人语”。蝉的形象从来不是固定的,它被诗人所处的具体位置所塑造。骆宾王的位置与虞世南、李商隐都不同:他写蝉的时候,身体就在长安的监狱里。
骆宾王(约640年—约684年),字观光,婺州义乌人(今浙江义乌)。他在《咏蝉》序文中写道,囚禁他的地方西墙之外就是“法厅事”(审理案件的公堂),堂前有古槐数株。每到傍晚,蝉声就在这片倦绿之中响起,疏朗而幽微,与他从前听到的蝉鸣不同。他因此发出一个疑问:是人的心境变了,还是蝉的声音本来就比从前更悲。
唐代御史台本无监狱,贞观年间,御史大夫李乾祐“别置台狱”,以便御史台在纠劾官员时可以直接羁押待审之人。侍御史的职责中,“推鞫刑狱”本就是一项。骆宾王被关押的地方,正是他不久前供职的机构的一部分。审他的人,可能就是他曾经的同僚;关他的牢房,可能就在他处理公文的官署隔壁。这种“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被自己的同事看管起来”的处境,比被关进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更能制造出一种特殊的孤立感。
《咏蝉》中的“南冠”出自《左传》,指的是楚国乐师钟仪被晋国俘虏后仍然戴着南方的冠冕,以示不忘故国。骆宾王用“南冠”自称,是把自己的处境放进了“忠而被囚”的古老谱系之中,又暗示他自认为本不属于这里。
“露重飞难进”,蝉的翅膀被秋露打湿,飞不高;诗人被什么“打湿”了,以至于寸步难行?“风多响易沉”,风声嘈杂,蝉的声音轻易就被淹没了;诗人的辩解,在“风多”的朝堂上,又有谁听得见?序文里蝉的“清畏人知”,到了诗的结尾变成“无人信高洁”,这中间的落差,正是从品格自许到政治现实的落差。蝉不需要人相信它的清高,它只要叫就可以了;但人需要。而偏偏“无人信”。
骆宾王早年在道王李元庆府中供过职,后来又有一段相当长的边塞从军生涯。他是第一位从军西域并留下作品的著名诗人,在后世甚至被冠以“边塞诗祖”之名。边塞给了他两样东西:一是对帝国疆域与军事运作的实际了解,二是那种“功名只向马上取”的豪气在现实中逐渐磨损之后的沉郁。回到长安时,他已经年近花甲。仪凤三年,他由长安主簿入朝为侍御史。
侍御史的品级不高,从六品下,但位置关键。它的职责是“纠举百僚,推鞫刑狱”。对于一个“少年重英侠,弱岁贱衣冠”出身、又长期在权力边缘徘徊的诗人来说,这个职位意味着一种迟来的、但毕竟已经到来的“可言事”的资格。他获得了向帝国政治中枢发出声音的制度性通道。
仪凤年间,唐高宗的身体状况使他越来越多地将政务委托给武后,武后的权威已经深度嵌入朝廷的日常运作之中。骆宾王“数上疏言事”,所论具体为何,史书没有留下完整的篇目,但他的上书触忤了武后。史书并未明言“坐赃”之罪与上疏之间有直接的因果关联,但时间上的紧接,以及罪名恰好落在一个刚刚发出声音的人头上,很难不让人把两件事放在一起看。
后世叙述武后时期的“政治清洗”,往往立刻想到铜匦、告密和来俊臣、索元礼的酷吏政治。但铜匦的设置是在垂拱二年(686年),距离骆宾王下狱已经过去了八年。酷吏政治的大规模展开,更要等到徐敬业起兵之后,武后“疑天下人多图己”,才全面铺开。骆宾王在678年遭遇的,是清洗的另一种更早、也更日常的形态:不需要铜匦,不需要《罗织经》,只需要一个可以安在任何官员头上的常规罪名。
“坐赃”在唐律的“六赃”体系中,指的是“非监临主司,因事受财”。这个罪名不要求有明确的请托事项或权力交换,只要在“因事”与“受财”之间建立起关联,就足以启动一场审判。对于一个刚刚上疏批评当权者的人来说,这个罪名恰好可以把他从“言事者”的位置上拖下来,重新放置到一个“经济犯罪嫌疑人”的位置上。一旦这个位置转换完成,他之前说了什么,就不再重要了,人们记住的将是“坐赃”两个字。《旧唐书》把“坐赃”写进了骆宾王的履历,而《新唐书》则保留了“数上疏言事”的线索。两部史书的措辞不同,一个说他是因为贪钱倒了霉,一个说他是因为说话倒了霉。
骆宾王在狱中写《咏蝉》,写《萤火赋》,都是在做同一件事:拒绝被“坐赃”这个标签所定义,坚持从一个言事者的位置上来理解自己的遭遇。据载,他在狱中曾“平反之已奏”,也就是为自己辩白的文书已经递了上去,但“犹如石沉大海一般杳无音信”。他发出了声音,但声音没有抵达任何能够做出回应的地方。“响易沉”三个字,不是想象,是经验。
武后时期的政治清洗有一个逐渐演化的过程。较早的形态,可以追溯到麟德元年的上官仪案。上官仪因为替高宗起草废后诏书,被武后指使许敬宗诬告与废太子谋反,下狱处死。但那一次,使用的是“谋反”这样的大罪,针对的是宰相级别的人物,带有强烈的震慑性,是一次高调的、以人命为信号的权力宣示。
到了骆宾王这里,手段变得更“经济”了。不需要谋反,一个坐赃就够了。对于一个从六品的侍御史,一个常规的、有法律条文可依的赃罪,足以完成同样的功能。清洗不一定总是血流成河;有时候,它只是把一个人从他刚刚站上的位置,挪到一个他再也发不出声音的地方。
“风多响易沉”,说的就是这个。风不是一阵具体的狂风,而是持续的、弥漫的、来自多个方向的压力。在御史台,风是同僚的沉默,是上疏之后的无人回应,是罪名从天而降时周围那种习以为常的安静。蝉在风里叫,声音传不远;人在风里说话,同样传不出去。骆宾王在序文里写蝉“有翼自薄,不以俗厚而易其真”,不是不知道风向哪边吹,只是不愿意顺着它改变自己翅膀的角度。
“无人信高洁”,不是一个关于世道人心的一般性感慨。在一个以“坐赃”立案的审判中,“高洁”恰恰是最无力的一种辩护。你说你高洁,但审讯记录上写的是你收了不该收的财物;你说你是因为言事得罪,但案卷里只有“因事受财”四个字。高洁是一种品格,而坐赃是一个罪名。品格无法反驳罪名。“谁为表予心”,他问的不是某个具体的人,他问的是一个结构性的空缺:在一个已经预先设定好结论的司法程序中,一个人的“心”究竟有没有位置?
调露元年,高宗立英王李哲为太子,大赦天下,骆宾王因此获释。出狱之后,他被贬为临海县丞。临海在今天的浙江天台一带,县丞是一个品级低微的佐官。对于一个曾经在御史台上疏论事的人来说,这个安排本身就是一种持续的否定:你可以出来,但你不会被放回原来的位置。骆宾王“怏怏不得志”,不久便弃官而去。
光宅元年(684年),徐敬业在扬州起兵,骆宾王入了他的幕府,写下了《为徐敬业讨武曌檄》。檄文里有“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的句子,据说武后读到时,没有发怒,反而感叹:“有如此才,而使之沦落不偶,宰相之过也。”
“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狱中写蝉的骆宾王,和“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檄文中骂武的骆宾王,是同一个人。一个自认为被不公正地剥夺了声音的人,一旦找到一个可以发声的通道,就会用尽全力把那个声音发出来。蝉声是小的,檄文是大的;蝉声是幽微的,檄文是震耳的。骆宾王在狱中咏蝉,不是在做一个关于高洁品格的抽象练习。他是在一个具体的、有墙有门有看守的空间里,用蝉的声音来丈量自己与外面世界之间的距离:露太重,风太多,声音太容易沉下去。这个结果,后来变成了那篇檄文的燃料。
徐敬业兵败之后,骆宾王的下落成了谜:有人说他被杀,有人说他逃亡为僧,没有一种说法可以被确凿地证实。但蝉声留下来了。骆宾王把一个具体的政治处境——一个刚刚获得言事资格的官员,因为言事而被一个常规罪名从位置上拿掉——压缩进了一个可以被反复聆听的声音里。蝉声年年都有。但那个在长安狱中把蝉声听成一场审判的人,只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