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食事,不过是一碗人间烟火。一方水土养人也养心。每个人对自己生养的家乡总是情有独钟,特别是那里的特色美食。一种小吃,一盘时蔬,都深深地印在脑海里,无论走到天涯海角,忘不掉也改不了。
作为小时候出生在江南的我,是幸运的。后来远足他乡多年,又回到江南更是幸运中得以圆满。的确,家乡的山水花木,文化吃食都是我在人前炫耀的资本,更是我依恋她的心结。即便因工作需要不得不出国,然而想起山上的花儿要开了,田里的瓜果蔬菜即将成熟,都会迫不及待,缩减行程,赶在时蔬上市时回乡,以便尝到最新鲜的那口味道。
春暖花开时,我是一定要回农村乡下。上山看看漫山的红杜鹃,摘一些来插瓶,把山上新生的嫩绿和招摇的红火带回家;等到百花绽尽,初夏来临,红色已成记忆,盼着等着的山光不知从哪一瞬间“噗”的一下又亮了起来,换上新装。洁白的山栀子的花香远远地从几里地外牵引着你。
一般是在农历四五月份,端午节前后,这时山上的野味也特别多,除了白雪锦簇的山栀花,还有山腰间野生林脚下的竹笋。每每周末回乡,母亲要早早带我上山,她熟悉村后山头的花草野味,回来时准会有满篓子的白栀花和一大袋落山笋。先挑一把连枝带叶的白栀花插到刚刚红杜鹃用过的瓶中,霎时满屋生香,神清气爽。“雪魄冰花凉气青,曲栏深处艳精神。一钩新月风牵影,暗送娇香入画庭”。
再把其他栀子花放在竹箩中散开来,去花芯,摘花蒂(想起儿时的一个小细节:挑一朵最新鲜最饱满的山栀花,对着掐去花蒂后的底部轻轻吸一口,甜甜的花蜜在舌尖丝丝绽放)潜藏已久的兴奋记忆又鲜活起来。待所有的花朵收集完毕洗干净,午饭时入锅用开水轻轻戳一下,再把锅烧红,放入生姜、大蒜直接爆炒。味道温润可口,还保留着淡淡的花香,我想人间至味也就不过如此了吧;还有刚刚采来的落山笋。最得意的是采到大拇指粗细的山笋,从笋尖处捏开,一根食指绕一缕笋壳向下拉,剥去较硬的壳儿后洗净,上油锅大火快速翻炒后炖上过年还未用完的腊肉芯,或者放一些自制的酸菜。就叫酸菜腌肉炖鲜笋,那滋味绝无仅有。吃过的人都会有一种感觉,每当春夏交替这个时节不由自主的就会想起餐桌上必需两盘时令菜:素炒栀子花和鲜笋炖腊肉。一个唇齿留香,一个鲜脆爽口。
与此同时,还有另外两道时令佳肴:清炒芦笋和素炒南瓜藤。芦笋,其实如今在菜市场已是常见的菜了,而且很多也是大棚摘种,茎粗肉厚,不再算是特有的时令生鲜。然而我说的是刚刚从田里采回来的新鲜芦笋。在乡下,偶尔遇上乡邻大清早从田间回来时,锄头上挂着的篮子里放着几把细嫩的芦笋,母亲总要和他们商量,卖给我们一些,趁着芦笋刚刚离开泥土鲜味未过,上锅爆炒,芦笋根根鲜嫩,翠绿爽口,绝对是城里人享受不到的生鲜,美不胜收;还有那老屋后院,初夏的艳阳已经照过几茬,清晨的露珠还未来得及收敛,南瓜藤开始抽枝疯长,母亲熟练地知道哪些嫩头会长南瓜,哪些嫩头只会开花,留下长南瓜的生长,摘下只开花的做菜。多年的农村生活经验,母亲准确地知道不同季节的各种时令蔬菜,常常带给我们全家各种各样的丰富食材。
生活就是这样,无论如何也甩不掉最初的模样。年轻时母亲在家务农二十多年,后来离开农村去城里打拼,如今母亲年纪大了又回到农村,她的生活乐趣只是尽可能为儿女们多做几样时令生鲜菜了,春天的马兰头、野荠菜;初夏的山栀花、落山笋;清明的青窠果、端午的四角粽,还有自家菜园子里的芸豆、花生,玉米,红薯,都是普通常见的东西,可是到了收获季节,吃到嘴里的都是最新鲜最难得的美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