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故人庄
孟浩然
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
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
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
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
题解
此诗约作于孟浩然隐居鹿门山期间(公元730年前后)。彼时诗人已过不惑之年,虽屡试不第,却在山水田园间寻得自在。诗题中的“故人”是他相识多年的乡邻,此次应邀赴农家宴饮,遂将途中所见所感凝练成诗。全诗不着雕琢痕迹,却成为盛唐田园诗的标杆之作。
逐句赏析
“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
开篇以白描起笔,“鸡黍”二字朴素如口语——古人以鸡黍相待,是农家最真挚的礼节。“具”字见故人的殷勤,“邀”字含邻里的热络,没有官场应酬的虚礼,却字字透着“故人”二字的分量。田家的质朴与情谊,全在这寻常饭食里藏着。
“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
转写途中所见,十字勾勒出田园全景。“合”字极妙,绿树环村如翠屏环抱,将村落裹在温柔的绿意里;“斜”字更见野趣,青山不似城郭般方正,顺着地势斜斜铺开,倒像是故意凑趣,把影子投在村郭外。远近相衬,静景中藏着生机,让人想起陶渊明“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的恬淡,却更添几分鲜活。
“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
推窗见景,举杯闲谈,是全诗最动人的留白。“轩”是农家的窗,“场圃”是晒谷场与菜园,寻常农事在“话桑麻”三字里活起来——或许说的是春播的谷种,或许聊的是秋收的打算,没有朝堂的虚言,只有泥土里长出的实在话。“把酒”二字见随性,不设宴席,不摆排场,杯盏相碰间,尽是“相见无杂言,但道桑麻长”的自在。
“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
收尾如话家常,却余韵悠长。不说“请”,不说“约”,一个“就”字,把自己摆在客位,带着几分恳切,几分亲昵——等到重阳菊花黄,我还要来凑这份热闹呢。没有豪言,没有誓约,却比任何承诺都更见真性情,仿佛能看见诗人说这话时,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作品特点与创意
1. 以俗为雅的语言艺术:全诗无一字生僻,“鸡黍”“桑麻”“菊花”都是农家寻常物,却被诗人点化成诗,正如沈德潜所言“语淡而味终不薄”。这种“不用意而有余味”的笔法,打破了六朝以来诗坛的雕琢习气。
2. 景与情的浑然交融:绿树青山是眼所见,场圃桑麻是心所感,诗人把自己嵌进田园图景里,不见“我”字,却处处是“我”的心境——对田园的眷恋,对故人的热络,全在景物与闲话中自然流露,达到“物我两忘”的境界。
名家评价与地位
王夫之《唐诗评选》赞其“以乐景写乐,以事写情,不用意而物情自见”。此诗将田园生活的恬淡、邻里情谊的淳厚,浓缩在一顿农家饭里,开创了盛唐“即事抒怀”的田园诗范式。后世王维“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空灵,储光羲“田夫荷锄至,相见语依依”的质朴,都可见其影响。它跳出了六朝田园诗的隐逸孤高,以烟火气见真性情,让田园诗从“避世”走向“入世”的温暖,成为中国人心中最亲切的田园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