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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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伯乐主题写作之【压舱石】+【不一样】之茶

洮州总兵府内,郑洛观望着边境地势图,一边做标注,一边伸手拿案几上的茶盏,放到嘴边,方觉茶盏已空,不免有些懊恼。这松萝茶两盏过后,苦涩之味才会变淡,正是品尝甘甜醇和之时,却让人落空。郑洛失望地将茶盏扔向案几,响声惊动正在门口煮茶的小兵,慌忙跑进来问将军有何吩咐。郑洛将目光转移到小兵身上,面前的小兵脸上带着些许稚气,盔帽歪斜,额头布满了汗珠,多少有些狼狈,郑洛问小兵:

“煮茶很难吗?”

“不难,是小人愚笨,没照顾好将军。方才石参将出门嘱咐小人的话,小人没记清,将军的那些茶具过于精巧,小人不敢乱动,粗手粗脚的怕给将军摔碎了。”

小兵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郑洛目光掠过小兵朝门外张望,看见七八件茶具散落一地。他走了过去,小兵赶忙跟上。郑洛坐在门前的石阶上,拿起茶匙,将焙好的松萝茶放入紫砂壶内,再从茶炉上拎起茶壶,将煮沸的热汤注入紫砂壶,小兵面带歉疚地奉承郑洛:

“这些精巧的玩意儿还是将军用得好,咱们这些粗人哪见过呢,手指跟棒槌一样,只会舞刀弄枪,上阵杀敌。”

“你很想冲锋陷阵,建功立业?”

“小人不想。小人就想跟父母在家中过安稳日子,种种田,做点小买卖,将来再娶个媳妇……哦……小人不是那个意思,小人心里其实也想着保境安民,把那些鞑靼兵都杀完了,让大家都过上太平日子。”

郑洛被小兵的话逗笑,将紫砂壶里的茶汤注入两个茶盏,郑洛端起一个茶盏,递向小兵。小兵受宠若惊,双手接住,茶盏还未送到嘴边,郑洛的问话已经传入耳内:

“你祖籍何处?多大年龄?家里还有兄弟姊妹?”

“小人曾祖开始就住在这里,今年十七岁,家中只有父母小妹。如今父亲年迈,不能服役,小人只能替父从军。徐总兵还在时,镇得住鞑靼骑兵,他们的头领赤克不敢来捣乱,咱们服役也安稳。自从徐总兵去了,赤克带着鞑靼骑兵不断扰乱边境,小人日日担忧家人,生怕他们被那些鞑靼蛮子劫掠了去,家人也日日悬念小人性命,生怕上战场被鞑靼兵砍了头。”

郑洛温和地看着小兵,示意小兵喝茶,小兵将茶汤一饮而尽,却皱起眉头,郑洛又将他的茶盏注满,告诉小兵:

“这松萝茶要喝到第三盏才能滋味回甘,急不得,耐得住性子,才能先苦后甜。”

“小人没喝过茶,也喝不出好坏。可小人每次看将军喝茶,气定神闲的,好像打仗也不难,心里觉着挺踏实的。”

一个身影匆匆进来,看到正在饮茶的郑洛,特意将脚步慢下来。郑洛起身,往屋内走时,指着小兵对来人说:

“他茶煮得不错,以后就让他给本将军煮茶,只是你得耐心教他。但也不必日日煮,我带来的松萝茶得省着点喝,这地方买不到。”

来人看着乱了一地的茶具,又看小兵,小兵不敢抬头,嘀咕一声“石参将”,石弓指着小兵无言以对。跟着郑洛跨进门槛,郑洛的话从石弓头顶传来:

“情况怎么样?”

“一切都按将军吩咐,在赤克经常往来的要道上埋伏布阵,只要发现赤克的粮草队,就咬住不放,必让它有来无回。”

“我还要你亲率五千精锐,组成机动队伍,随时待命,及时回援。这次务必让赤克伤了元气,最好逃回大漠,还洮州边境太平。”

石弓回答一声是,干脆利落。但人没走,似乎有话要说。郑洛看向他,问他为何还不去准备。石弓弯腰拱手,对郑洛大声禀报。

“末将还有事要报,望将军容禀。”

郑洛沉默不语,石弓直接问为何此次伏击赤克粮草队不用洮州原来驻守的将士,郑洛淡淡道,洮州将士与赤克的骑兵周旋一年,太辛苦,需要休养生息。石弓不满,对郑洛道:

“可他们不领将军的情,他们还骂您,说你文人带兵,就是个绣花枕头,躲在总兵府不敢出来与赤克真刀真枪地大战一场。每日只会躲起来娘们唧唧地喝茶,纸上谈兵。”

“就这些?还有吗?”

石弓惊讶,问郑洛不生气。郑洛喊门外的小兵倒茶,说刚才新泡的茶浪费了可惜。小兵赶忙拎着紫砂壶进来,郑洛问小兵叫什么名字。

“将军以后喊小人阿鲁就好。”

“阿鲁啊,再拿一个茶盏给石参将,让他喝口茶消消火。”

石弓端着阿鲁递过来的茶盏,哭笑不得。郑洛抿口茶,悠悠道:

“打仗要死人的,若能用最小的牺牲让敌人不战而退,何必要那么多人付出生命,这岂非将领的‘不仁’?我还想着击退赤克后,能让阿鲁回家孝敬他爹娘呢。”

阿鲁被点名,不明所以地看着郑洛。石弓还有话要说,被突然传来的“报”打断,一个传令兵跑进来,下跪道:

“将军,洮州驻守的将士发生哗变,打劫了阿勒台王子前来宣府进行互市贸易的商队。”

“胡闹,有人员伤亡吗?”

“因阿勒台王子未带军队,咱们这边只是将商队的货物劫了。”

郑洛难掩怒气,厉声质问劫掠的货物呢?传令兵吞吐嗫喏被大家伙儿分了去。郑洛吩当即咐石弓,前去劫掠货物的军营,传他命令,兵丁劫掠的货物务必分文不少地上缴,若有隐瞒私藏者,军法处置。

禀退众人,郑洛坐在案几前,陷入沉思。他率兵来此不过月余,有人终是按捺不住,先动手了。郑洛喊阿鲁,让他准备好拜帖,明日带路,他要去宣府的雁北楼会一会金先生。

宣府是朝廷在北方边境设立的最大贸易交换市场,每日客商络绎不绝,汉人、瓦剌人、鞑靼人、女真人,边疆各少数民族带着马匹牛羊、珠玉财宝换走中原地区产的丝绸瓷器、生活用具。整个宣府贸易做得最大最广者莫过于金先生,见金先生要到雁北楼——宣府最高的阁楼。金先生何许人?没人说得清。凡称见过的人从雁北楼出来,与另一个见过的人一交谈,才发现两个人见的并非同一人,甚至是男是女都难以定夺。天长日久,金先生是谁已经不重要,他是宣府互市贸易的活招牌,只要金先生还在,无论边境战事是否吃紧,互市贸易就不会停下来。

脱下戎装的郑洛,打扮成书生,襕衫方巾,温润儒雅。与阿鲁走在宣府的市集上,看着宣府萧条的街市一言不发。阿鲁说自从朝廷与鞑靼人开战,来宣府贸易的人少了许多,小商小贩不敢出来,小本生意本就利薄,若路上再遇到打劫,说不定小命难保。郑洛虽面若静潭,内心却如被风吹皱的池水,起伏不定。

来到雁北楼,郑洛让阿鲁递上拜帖。不一会儿,有人端上茶水,回话郑洛稍等片刻。郑洛闻见茶香,就知此乃松萝茶。金先生竟然知道他的喜好,郑洛心里不由一惊。一盏茶过,一中年先生出来对着郑洛先行礼,再婉拒。中年先生让郑洛回去,说金先生只是生意人,不想与朝廷中人有过多往来。阿鲁不服,没等他说话,郑洛已经客气地笑着,告辞出来。

阿鲁替郑洛不平,一个商人,摆如此大谱,这不是下将军面子吗。郑洛全然一副不在意神情,叮嘱阿鲁,不要跟他回去,找几个人留在此地仔细盯着雁北楼,若有马车从雁北楼离开,偷偷跟着,看看马车最后去了哪里,然后快马加鞭回总兵府报告。

三日后,郑洛带着阿鲁又来到了雁北楼。阿鲁递上拜帖的时候,心里直打鼓,虽然郑洛说这次他在拜帖上的称呼变了,金先生一定会见他,但阿鲁不相信换一个称呼,跟前日拜访有什么不同。拜帖被下人拿进去,这次连茶都无人奉上,阿鲁质问旁边侍奉的小丫头,为何连茶都不给自家将军喝,小丫头不说话,也不敢抬头看阿鲁。恰巧此时有人来请郑大人上楼,替小丫头解了围。阿鲁跟着郑洛上楼,却被拦了下来。郑洛让阿鲁在楼下安心等他。

雁北楼的二楼比一楼更为开阔,正南边的窗户视野极佳,凭窗远眺,整个宣府街景尽收眼底。正对南窗的会客处有屏风隔开,转入屏风的隔间,又有一道珠帘,紧挨着珠帘又隔着一道轻纱似的帷幕,能看到影影绰绰的人影坐在帷幕后。一个女子的声音从珠帘后传来,让郑洛入座,奉上的依旧是松萝茶。郑洛淡定地喝一口茶,由衷赞叹:

“徐小姐奉上的松萝茶果然极品,郑某自前日离开,对雁北楼这口好茶念念不忘。”

“郑将军奉朝廷命令节制洮州兵马,个把月来却兵马未动,坊间传言郑将军不过徒有虚名。然不过一天时间,郑将军自认为识破金先生身份,如此看来众人谣言做不得数。小女私下忖度,郑将军自是胸中有丘壑,可否问一下将军,如何识破金先生身份?”

郑洛微微一笑,娓娓道来:

“宣府的互市贸易,乃是官市,能在官市从事大宗贸易的人,必定与朝廷之人结交,可前日郑某前来拜访,金先生却声称不与朝中人往来,岂非不打自招。想来金先生不是不与朝中人往来,而是不愿与郑某往来。郑某初来洮州,自问与本土之人并无私人恩怨,那就是公事。金先生素来不以真面目示人,出行必以马车代步,所以我让阿鲁偷偷跟踪傍晚从雁北楼离开的马车去向。尽管几辆马车消失的地方各不相同,但消失在徐府附近的马车最让人遐想。徐总兵身为边臣,手握兵权,经营洮州近二十年,插手互市贸易,最为便利,却也不妥,隐藏身份,避嫌行事乃是上策。据此郑某确认神秘的金先生不过是化名,真正的金先生就是徐总兵的千金。徐小姐不愿见郑某,乃是恨我率兵来到洮州月余,不与赤克的鞑靼骑兵开战,不能速为三月前遭遇赤克伏击的徐总兵报仇。”

不知是不是被郑洛戳破秘密,传来的女声里带着一丝愠怒。

“郑将军未免太过自负,单凭一辆马车消失的地方,就认定金先生是徐府小姐,是不是太过荒谬?”

“徐小姐别忘了还有这松萝茶。你不但知道郑某的喜好,奉上的还是茶中极品,洮州这边关苦寒之地,喝茶并非当地习俗,能识得江南茶中仙品的人可谓凤毛麟角。郑某在京城就曾闻,洮州的徐总兵有一位来自江南商人之家的妾室,不但貌美,而且颇有经商头脑,深得徐总兵宠爱。不料徐小夫人红颜薄命,天不假年。万幸还留有一女,让徐总兵聊以慰藉。据说此女自小跟随徐小夫人识文断字,看账行商,大有青出于蓝胜于蓝的聪慧。纵观整个洮州,能在官市贸易中独当一面,既有朝廷撑腰,又懂得经商之道,还识得江南名茶仙品者,能有几人?关窍处还在于金先生这许多年在宣府行商,树大根深,深得徐总兵信任,除非徐府自己人。众人皆知徐家儿郎均在军中效力,只有徐小姐能胜任此事。徐总兵允许徐小姐假借身份从事经商贸易,此举打破男女偏见,既有父亲对女儿的珍爱之意,也有徐总兵为儿女长远计议的考量,令人起敬,郑某佩服。”

“哼……自以为是。郑将军真是让小女子长了见识,如此智才,不想着战场上与鞑靼骑兵临阵对决,却来此处与一介商人斗智,小女子实在不敢苟同。”

郑洛听见此话并不着恼,依旧一派温和语气。

“识破徐小姐身份不过是个巧合。郑某拜访金先生乃是有要事相商。想必金先生近日也有所耳闻,奇喇古特部的阿勒台王子带领商队前来贸易,半路被洮州驻守的兵丁劫掠了货物,此事非同小可。金先生最是清楚,自宣府开市,奇喇古特部就与朝廷贸易,向来和平共处,相安无事。阿勒台王子此番被辱,郑某担心他回去后,与赤克联合,发兵扰乱宣府。况奇喇古特部是草原一大部落,众多小部落看他行事,若此次事件处理不当,让赤克整合了草原众部,无论对朝廷,还是边境百姓都是大患。故此来请金先生出面,能否借用互市贸易的手段,与阿勒台王子从中斡旋,至少不应让他与赤克站在一边。当然,郑某此次前来也非空手,阿勒台王子被劫掠的货物已经被郑某追缴回来,只要金先生肯出面,为表达朝廷诚意,郑某愿意将所有货物如数奉还阿勒台王子。”

“郑将军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想不费一兵一卒收服奇喇古特部。阿勒台王子出兵与否,如何对阵,此乃军国大计,金先生不过一末流商人,不便干涉。况且行商之人,趋利避害乃本性,就算宣府的互市贸易不在了,不过换处地方讨口饭吃,何需冒如此风险,压上身家性命去蹚这浑水?这生意不划算。”

女子的话,让郑洛从座位上愤然起身,平和的语气激愤起来,讥讽道:

“自先皇开设封贡互市,宣府的互市贸易三十余年不倒,各族百姓和平往来,乃社稷之福,金先生亦是得利者,郑某私以为先生既能主导宣府互市贸易,识见胸襟定然非同凡人。今日一见,不过尔尔,终究难脱唯利是图的商人俗气,算郑某看走了眼,就此别过,不必相送。”

郑洛带着阿鲁从雁北楼离开,让阿鲁尽快派人通知洮州众参将,他需与众将商讨布阵,以防阿勒台王子联合草原各部率兵突袭宣府的前哨永安镇。

总兵府内跳动的烛火照亮了众人眼前的地势图,郑洛正与洮州众将领商议军情,这是他来到洮州后第二次召集众人紧急谋议。换上铠甲戎装的他一改平日的儒雅,面色凝重,一副临阵对敌的威严气势。郑洛指着地图上的永安镇,命令徐茂率领一万精兵驻守,至少坚守两日,若无军令,不许出城与阿勒台正面对阵。另留一万精兵留守洮州,由他亲率,以防赤克率军突袭。安排妥当,郑洛以洮州总兵下令诸将,大战在即,所有将士务必令行禁止,若有不遵军令者,杀无赦。徐茂心有不甘,郑洛问徐茂可有话说,徐茂声如洪钟,对郑洛表达不满。

“郑将军手下有五万精兵,赤克不过区区三万,怎么就不能一决高下,郑将军所谓的排兵布阵,不过是缩头乌龟罢了,末将不服。末将愿意率领一万人,追击赤克,定让他丢盔弃甲,再也不敢来犯,也好早日为父报仇。”

“徐参将此言差矣,赤克虽只有三万人,却是骁勇善战的骑兵,机动性极强。骑兵并非我军强项,更不可贸然追击,一旦越过边境陷入他们的伏击圈,以吾之短攻敌之长,岂不被动?徐总兵当初遭此横祸,想来也是贸然追击所致。徐参将身为人子,亦为将领,应该慎思之,切勿为一己私仇,让将士重蹈覆辙,无辜丧命。”

徐茂被郑洛的话激怒,他满眼恨意地看向郑洛,但很快将目光里的恨意敛去。正如他所听闻,郑洛是朝中主和派代表,他来到洮州迟迟不出兵就是明证,他压根就没想过要为徐总兵报仇,他甚至谴责徐总兵追击鞑靼敌兵是误判。他郑洛算什么东西,一个读过两天书的呆子,在边境看过几场战役,就自认为懂兵法?徐茂愤恨地想着,他跟随父亲与鞑靼骑兵作战无数,又怎会把郑洛放在眼里,可眼下不是发怒的时候,徐茂将怒气忍了下来,他要用行动给郑洛以教训。他谦卑地拱手道:

“郑将军说的是,全凭郑将军差遣。”

众将离开,石弓留了下来,他提醒郑洛要小心徐茂,两日前洮州驻兵哗变就是他煽动的,只是苦于没有证据。郑洛手扶额头,苦笑,他心里又怎会不知,徐总兵带兵巡视边界,遭遇赤克骑兵伏击,全军覆没。此事有辱国体,消息传回朝廷,连皇帝都力主出兵。徐家人更是报仇心切,徐茂身为徐家长子,对赤克恨不得饮其血,啖其肉,巴不得早日上战场与赤克短兵相接。可郑洛接任洮州总兵后,不但不主动出击,反而对赤克采取避其锋芒,息事宁人的策略,徐茂早已怀恨在心。徐茂趁机借助众将士为徐总兵报仇,渴望一雪前耻的意愿,挑起事端,自下而上胁迫郑洛尽快出兵。然郑洛京城出征之日,首辅大人曾给他暗令,要以最小代价取得最大胜利,因国库已担不起巨大消耗的军费支出,边境百姓也承受不起兵燹之祸的哀鸿遍野。事关社稷百姓福祉,要时刻谨记主战未必勇,主和未必怯。为国为民计,要有舍却个人名利的襟怀,遇事要慎思而行之。

石弓的话打断了郑洛的思绪,他说让徐茂率领一万人坚守永安镇隐患极大,若徐茂擅专,率兵出击,郑洛又将作何处理。郑洛说他从未想过徐茂会坚守不出,所以只让他坚守两日。洮州前线眼下乃朝廷要务,徐茂是朝中主战派的前锋,若不能委以重任,主战派会借此攻击内阁,首辅大人会被众御史上书弹劾,朝政为此可能落入别有用心之人手里。一旦政局不稳,只会让百姓遭殃。

郑洛说他清楚徐茂于公于私,比任何人都渴望一场胜利来证明自己。但徐茂不会等到与敌人兵刃相见的那一刻,因为在他主动出击之前,阿勒台王子会被说服退兵,赤克也会因粮草队被伏击,不得不退兵。石弓不相信地看着郑洛,这一切皆是未知,他怎么笃定两天之内会发生呢?金先生已经拒绝从中斡旋,阿勒台又怎么被说服?郑洛猜到石弓的疑问,他说他会亲自去见阿勒台王子。石弓大惊,他说万万不可,双方大战在即,主帅以身犯险,去往敌方阵营,这不是自投罗网?徐茂若得知,岂不正中其下怀。给郑洛安个通敌罪名,一本参奏到朝廷,岂不是自掘陷阱?石弓也知道劝不动郑洛回心转意,恳请自己跟着郑洛去阿勒台军营,以防万一。郑洛摇头拒绝。他说石弓率领五千精兵的机动部队,是伏击赤克粮草队的重要保障,只能胜不能败,只要赤克的粮草队被打溃,阿勒台退兵就又多了几成把握。石弓依旧不放心,他说他可以派心腹之人接替自己,但他必须跟在郑洛身边保护。郑洛不满石弓的意气用事,以军令命令石弓无论自己成与败,他都不能有丝毫犹疑,赤克必须被打败。

“掠我土地,掳我百姓,此仇不报,何以为人。为国尽忠,护佑百姓,乃是天道,为人臣子义不容辞。”

石弓反问郑洛,若阿勒台一意孤行,不肯退兵呢。郑洛淡然笑道,我赫赫皇朝,顺天应命,有祖宗神灵护佑,定能国祚绵长。

正如郑洛所料,五日后,阿勒台率领重兵往永安镇方向集结。斥候来报,阿勒台此次前来,不但集结了本部落的精锐,还联合了乃蛮、朵鲁、哈答斤等小部落。阿勒台王子的商贸队被劫掠后,草原各部落听信了赤克的话,不要再对汉人朝廷抱有幻想,认为他们会与草原部族和平互市。要知道汉人从来就看不起他们,称他们为蛮子,只想着把他们的族人斩尽杀绝,掠夺他们的草地和牛羊。今日阿勒台的奇喇古特部商队被劫,明日就会是他们任何一个小部落的军队被袭击,用汉人的话说,攻击他们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他们草原部落只有联合出兵,打汉人军队一个措手不及,让他们尝尝被草原群狼撕咬的痛苦,他们以后才不敢轻易出兵。赤克和阿勒台约定,他们一起发起进攻,赤克率领鞑靼三万骑兵进攻洮州方向,阿勒台率领各部落联盟的两万人马进攻宣府方向,让汉人的军队两头不能兼顾。等胜利后,赤克答应与各部落共同瓜分掠夺的财产。一时间,草原部落士气高涨,向北部边境发动全面进攻,洮州戎马仓皇,郑洛只能竭力周旋。

郑洛带着小队人马赶到三十里外阿勒台驻军的营地附近,前去侦察的斥候告诉他阿勒台在此地骤然驻停,不进亦不退,令人疑惑,不知是否有诈。石弓受令离开后,就由阿鲁鞍前马后跟着郑洛。阿鲁感谢郑洛对他的信任,虽然认识这位新将军不过月余,但郑将军有种令人折服的力量。阿鲁对郑洛说,让他先扮成将军进去探探情况,若无危险,郑将军再出面。郑洛说既来之则安之,策马朝阿勒台的军营飞奔而去。

行至营门口,郑洛让守兵通报郑总兵派遣的使节来访。半盏茶后,郑洛被邀请入营帐。跨入营帐的那一刻,郑洛被十数双眼睛盯着,看到正前方坐着的人,郑洛上前行礼,告诉他自己乃郑总兵亲派特使,前来与阿勒台王子和谈。阿勒台看着郑洛,指着左下方一个人问他可认识,郑洛看到一名年轻俊俏的公子,正用惊奇的目光打量他,郑洛摇头,恳请阿勒台王子为自己介绍。阿勒台说此年轻公子称自己是金先生亲派的特使,前来劝说本王子退兵。金先生承诺只要退兵,今后宣府的互市贸易可对草原诸部落双倍让利。阿勒台狡猾地问郑洛既来和谈,又带来什么大礼?郑洛说前些日子洮州驻军劫掠王子商队乃是误会,郑总兵已将所有货物收缴上来,正要全数退还阿勒台王子。阿勒台哈哈大笑,讽刺道:

“你们汉人可真有意思,本王子想做生意的时候,你们来掠夺货物。现在本王子只想打仗,你们又来让本王子和你们做生意。本王子凭什么要听你们的?你们把我们草原部落当成什么了?任凭你们宰割的牛羊吗?”

清脆悦耳的声音从左前方传来,郑洛看向年轻公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年轻公子毫不在意,她依旧对阿勒台王子耐心劝导。

“阿勒台王子此话差矣。若说今日我奉金先生之命前来不过是一厢情愿,那郑将军……的特使也来了,足以表明这是朝廷的诚意。既然咱们能不费一兵一卒把事情解决了,何必要兵戎相见。将士们出来打仗,家里父母妻儿牵肠挂肚,万一最后让族人牺牲了性命还没有好处,阿勒台王子回去也不好交代不是?王子可要想清楚了,若和谈,金先生和郑将军给你承诺的好处是实实在在的,只赚不赔。若执意战争,洮州宣府兵马枕戈待旦,王子可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取胜?”

“我凭什么相信你们,你们汉人像狐狸一样,谁知道你们又在玩什么花样?”

阿勒台王子激动谨慎地反驳。郑洛泰然上前,对着上首的阿勒台王子作揖,面对下首的各部族首领侃侃而谈:

“宣府互市贸易何以兴盛,阿勒台王子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三十年前,奇喇古特部的三娘子,以女子的识见和气度开创了草原部落与中原朝廷的互市贸易。三十年间,边境百姓友好相处,安居乐业。奇喇古特部也从互市贸易中得利,在草原上成长为与赤克的鞑靼部落不相上下的大部落。然鞑靼部落与中原结怨已久,他们杀我将领,辱我兄弟姊妹,抢夺我土地财物,以此来快速壮大部族,此仇不报,有负祖宗社稷。赤克才是我中原朝廷的敌人,朝廷对他不会轻饶。在座的诸位首领,敢问你我双方可有不能解开的仇怨?诸位部族在与汉人的互市贸易中可有过亏损?诸位要三思,切不可被赤克言语蛊惑。若因一场误会,让草原众部族卷入战争,人民伤亡,牛羊减少,赤克趁机来掠夺,岂非鹬蚌相争渔人得利,我们汉人说这是赔本的买卖,不能做。为表中原朝廷愿与在座各部族世代友好的诚意,我在此奉郑总兵令,明告阿勒台王子,上次王子损失的货物正在送来的路上,一个时辰之后即可送达此处,阿勒台王子若不相信,大可派人前去清点。郑总兵还让我转告诸位,只要草原部落今后不骚扰边境,和平贸易,他已奉朝廷命令,驻守洮州的兵马定然全力守护宣府互市,任何人胆敢违令不遵,破坏互市贸易,罪同投敌叛国,绝不姑息。”

“既然郑将军的特使已表明朝廷的诚意,我亦奉金先生之令,对诸位承诺:阿勒台王子只要退兵,在座诸部落今后在宣府的互市贸易中,只要与金先生的贸易相关,可在原来让利翻倍的基础上再让利一成,总让利三成。文书在此,只要诸位愿意,此刻便可签订生效。”

年轻公子举着一张素帛文书,向阿勒台和诸位部落将领展示。郑洛向年轻公子投去感激一瞥,两人目光相遇,年轻公子面容闪过一丝慌乱,忙垂下眼睑。阿勒台王子不说话,饶有兴味地将目光在郑洛和年轻公子身上逡巡。下首部落将领已开始窃窃私语,他们本就无意打仗,无奈部落势小力微,不得不依附大部落才能生存。他们等着阿勒台王子做决定,阿勒台狡黠一笑,拍着案几,愤恨地说他才不会因几句鬼话就上当。赤克跟他们都是草原人,汉人这是看到他们草原的军队害怕了,担心被打败,妄图编造瞎话来逃避战争,是懦夫所为,草原男儿看不起这种对手。郑洛忽然仰头大笑,正气凛然地扫视众人,再看向阿勒台。

“怕?我朝廷自建立至今百余年,试问你们引以为傲的草原铁骑可越过洮州半步?赤克自诩成吉思汗子孙,妄图恢复祖先荣光,不过痴人说梦。阿勒台王子认为此次出兵,赤克必胜吗?不妨与诸位坦言,这一个月来,郑总兵对赤克骑兵的行动轨迹与作战特点早烂熟于胸,已在洮州方向做出部署,就算赤克的骑兵可以顺利过境,但他的粮草队必遭重创,没有后续粮草供给,赤克的骑兵再厉害也只能回撤,而撤退路线亦被堵截,到时候赤克背腹受敌,必败无疑。赤克此人凶狠狡诈,不顾情义,自身尚且难保,又岂会顾念诸位。阿勒台王子若一意孤行,卷入战局,对奇喇古特部又有什么好处?”

阿勒台王子表情松动,他不再强硬,语气缓和下来,他说特使的话并非没有道理,但出兵作战事非儿戏,此事他还需与众部落将领商讨一番,请郑总兵和金先生的使节出帐暂做歇息,容他们商量。

郑洛与年轻公子走进主营帐旁侧的一座空营帐,待营帐内只剩两人。郑洛朝年轻公子恭敬施礼,语气充满敬重。

“郑某这厢有礼了,说来惭愧,没想到徐小姐巾帼不让须眉,只身入虎穴。郑某还曾因小姐拒绝而心怀不满,是郑某狭隘了。”

年轻公子被郑洛的话惹得红晕满颊,难掩一副女子矜持娇态,忙回礼郑洛。

“郑将军言重了,我没想到你会以主帅身份只身入敌营,此魄力非一般人能为。看来,先前我对郑将军误会颇深,还望将军不计前嫌,宽容小女的莽撞无礼。”

“徐小姐身负父仇,郑某接替徐总兵初来乍到,贸然请求金先生相助,是敌是友实属难料,徐小姐谨慎行事,无可厚非。郑某不该以一己之见忖度金先生本心,罪过罪过。郑某唐突,敢问徐小姐今日此番行事似乎并非徐府意愿,与徐参将力主对敌作战相悖,徐小姐难道不担心徐家人责难?”

“与郑将军说来也是私事,我与母亲在徐府本就受人轻贱,家父在时,我亦能受其荫蔽,他人不敢妄为。自家父身死疆场,徐家众人视我如仇雠。多亏母亲远见,幼年教诲,传我经商之道,临终之际,恳求父亲让小女化名经商,有一技傍身,以防将来被徐家不容时亦有退路。小女虽为商人,多少也懂得家国大义的道理,这许多年在宣府行商,见过太多边境战事命如草芥的悲苦,也知互市贸易为各族百姓带来的好处。寻常百姓过日子,无不祈求年景顺遂,小富且安。挑起事端,追名逐利不过是有权有势之人玩的游戏,到头来却要让无辜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是为不忍。小女识见浅陋,但也辨清是非,先父亡故,乃赤克所为,与草原其他部落何干,他们不该成为替罪羊,平白受这战争之苦。”

郑洛心有所感,忽有相见恨晚之意,不由动情赞叹。年轻公子愈发羞赧,忽转话题说自己这样做也是为了生意,毕竟打起仗来,生意受损,没了进项,以后日子会很难过。郑洛定睛看着面前之人的小女儿情态,心情大好,流露出迂腐书生的狂放不羁,向面前之人邀约:

“认识徐小姐,乃郑某这一生之幸事。今日若事成,改日郑某定然请徐小姐喝茶,以表在下对徐小姐深明大义的仰慕之情。”

“难得郑将军有此雅兴,小女子却之不恭。”

“如此说来,徐小姐接受了郑某这个朋友?快哉!快哉!敢问小姐芳名?”

“徐蓁。”

营帐外突然喧闹起来,传令兵急匆匆跑进了阿勒台王子的主营帐,郑洛与徐蓁忙出帐察看,阿鲁也匆匆来报:

“将军不好了,我方军队从侧翼包抄过来?双方打起来了。”

“混账徐茂,就这么等不及,他到底要干什么?本将不是下令宣府守军至少坚守两日不出吗?”

意识到身边的徐蓁,郑洛忙收住怒气。阿勒台王子也带领众部将从营帐走了出来,他朝郑洛大步走来,边走边拔出马刀,寒光凛冽,令人胆寒。他盛怒的眼睛盯着郑洛吼道:

“这就是你们汉人朝廷的诚意吗?早听说你们那个郑将军诡计多端,这是他的计谋吗?派你们这些能言善辩的特使先来稳住本王子,然后暗地里发动袭击?打了胜仗,回去跟你们的皇帝邀功?”

阿勒台锋利的马刀已经架在郑洛脖子上,他愤怒地盯着徐蓁吼道:

“你,回去告诉郑洛,我阿勒台再也不信他的鬼话,我要与他决一死战。至于他就不要回去了,我要用他的血祭旗,为我们上战场的草原勇士壮行。”

“你不能杀他,你知道他是谁吗?”

阿鲁拔出了刀,恶狠狠地盯着阿勒台。郑洛一边向阿鲁使眼色不可轻举妄动,一边及时制止了徐蓁的话,依旧一副淡然自若,他跟阿勒台说自己已经落在了他手里,死是迟早的事,不妨押他到前线看一看,他也想知道宣府守军为何不听命令发动突袭。徐蓁冷眼旁观面前的情势,赶紧说她也要跟去。阿勒台的目光狐疑地在两人之间扫过,收起腰刀,让人将两人带下。

阿勒台带着郑洛和徐蓁来到与徐茂对阵的前线,徐茂已指挥宣府守军对阿勒台的驻军展开攻势。因为没有首领的命令,阿勒台这一方的军队且战且退,徐茂颇有不可阻挡的士气。待阿勒台的军队退到坚固防线内,阿勒台骑在马上朝徐茂喊话:

“徐将军,据本王子所知,你们郑将军只是让你驻守永安镇,攻击我方军队的命令还未发出,徐将军这是违抗军令。”

“阿勒台,本将军与你们草原蛮子打仗这么些年,哪次大战靠的不是出奇制胜。郑洛就一呆子,听他的话,本将军的人头早被你们割了去。什么抗令不遵,本将军只要打了胜仗,就是有功之臣,朝中自有人为本将军说话,郑洛又能奈我何?”

“徐将军未免太过狂妄,你们汉人常说骄兵必败,徐将军凭什么说自己一定能打败我草原铁骑。若本王子记得没错,当初徐将军立功心切,擅自追击赤克,误入其伏击圈,徐总兵救子心切,遭袭身死。这才多久,没想到徐将军还是这般骄矜狂妄。”

徐茂被说中羞惭之事,不再与阿勒台废话,目眦尽裂地怒吼一声“杀”,率领身后人马朝阿勒台方向冲了过来。郑洛挣脱两侧看守之人的束缚,纵马扬鞭,已冲到了正前方,以一己之力挡在徐茂的千军万马之前,郑洛的声音阻止了大军的前进。

“本将军在此,我看谁敢上前。徐茂,你骄矜擅专,违抗军令,该当何罪?”

看到突然出现的郑洛,阿勒台和徐茂都怔住了。徐茂先反应过来,用大笑掩饰慌乱,虚张声势道:

“大敌当前,郑将军在敌方阵营出现,这是通敌叛国之罪,郑将军又作何解释?”

“徐茂,这场战争何以发生,你再清楚不过。本将军倒想问问,你到底意欲何为?徐总兵驻守洮州二十年,保境安民,忠勇可嘉,最终血洒疆场,何以至此,徐将军难道不心怀愧疚?如今,你身为徐家儿郎,为一己私欲,频频挑起事端,让边境百姓陷入战乱危机,此等罪名,你又如何担得起?又怎对得起身死殉国的徐总兵?”

徐茂被郑洛呵斥得羞愧难当,却又不想罢休,越发狠厉地朝郑洛叫嚣:

“郑洛,你含血喷人,巧舌如簧,你和你的那个老师首辅大人沆瀣一气,不敢跟赤克骑兵对阵,四处游说和谈,有损我皇朝威严,不过懦夫所为。”

郑洛仰天叹息,还未待郑洛发话,一阵娇俏愤怒之声自身后传来。

“徐将军是气急忘形了吧?众目睽睽之下,何以出口污蔑首辅大人,妄言朝政,如此僭越是要将整个徐家陷入不忠不义之地,徐将军日后有何面目面对徐家为国尽忠的列祖列宗?”

徐茂呆住,望着远处的人影,笑得越发放肆,徐蓁的突然出现,让徐茂更加怒不可遏,他破口大骂徐蓁和郑洛胆小如鼠,狼狈为奸,互通敌国。郑洛隐忍着呵斥徐茂,那是他的妹妹,到底有多大的仇怨,连血脉亲情都不顾了吗?徐茂恨得咬牙切齿:

“一个贱人的女儿哪配与我做兄妹,我十五岁跟随父亲出生入死,杀了多少鞑靼人,父亲从不在乎,也从未对我的母亲多说一句话。倒是那个贱人,父亲对她的话言听计从,母亲好不容易熬到贱人死了,父亲还是没变,只因那个贱人留下了一个女儿。这些年来,父亲宁愿相信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也不愿多看一眼我的奋勇杀敌。”

“徐茂,你从未真正懂得徐老将军的仁爱之心。我朝出征将士以敌方首级论军功,你身居高位,扪心自问你交上的首级有多少真正的敌军?又有多少无辜的百姓?边疆安宁,靠的从来不是嗜血的杀戮,而是民心相通,睦邻友好。一将功成万骨枯,利欲熏心之人,不必征战沙场,只需慷慨激昂,就能赢得名利声望。然徐总兵不为此等虚名所诱,对将士百姓有大仁之爱,他知道赤克不打不行,故誓死不退让。但阿勒台王子和其他草原小部落不是赤克,他们可以和平共处。通过互市贸易,既能对草原各部落分化瓦解,又能让边境百姓安居乐业,乃是仁政。可你会错徐总兵的本意,一意孤行,甘愿充当朝中别有用心之人的马前卒,如今再不悬崖勒马,正如徐小姐所言,不但玷污徐总兵的一世英名,难道还要将世代忠良的整个徐家拖入万劫不复的窘境吗?”

郑洛的一番话,让徐茂心底的愤怒变成冷汗涔涔。身为武将,他习惯了鲁莽耿直,他一贯认为只要杀敌够多,就可以无往不胜,他从未细想父亲的谋略,徐家与朝廷的关系。郑洛说到了徐家,让徐茂想起父亲临终之际,对他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担忧、愤怒、失望,最后凝结成了一句遗言,守护好徐家。郑洛如芒在背,下马跪倒,惶恐道:

“末将愚昧,还望郑将军海涵。之前所犯过错,皆因茂自负无知所为,与徐家无关,更与亡父无关,茂愿一力承担所有罪责。”

看到下马的徐茂,身后的徐蓁如释重负。阿勒台看着她因紧张而绯红的面庞,顿生好奇。察觉到阿勒台的目光,徐蓁问阿勒台是否还怀疑郑将军的诚意。阿勒台不由夸赞其勇气,他说郑将军是个好人,是个真正的男儿。徐蓁无奈一笑自语:

“可世间又有多少人认为这是一种软弱妥协?鲜血和死亡才是勇敢的勋章。”

阿勒台问徐蓁说什么,问她是不是一会儿就可以签订协议了?他面露愉悦,说他想明白了,自己这次回去没有让族人送死,反而带回了财宝,部落里的女人们一定会为他欢呼,给他敬上最好的马奶酒。

尾声

赤克的粮草队被频繁攻击,供给接续不上,主力又遭多次伏击,大军被迫逃向大漠深处。宣府的互市贸易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叫卖吆喝声在街市两旁喧嚣,穿着不同民族服装的商人,说着不同的语言,连比划带猜,把各自的货物成交。

阿鲁兴奋地跑了过来,手里举着一个木匣子,跑到郑洛和石弓面前,他神秘地笑着让两人猜匣子里是什么。两人面面相觑,阿鲁迫不及待地掀开,激动地说:

“将军,是松萝茶。咱们的宣府也有松萝茶卖了,将军以后喝茶再也不用舍不得了。”

郑洛接过阿鲁手里的匣子,捏起一撮茶叶闻了闻,夸赞好茶。笑着又将匣子递给阿鲁:

“带回家给你的爹娘尝尝,就说是我送他们的。”

阿鲁目光晶亮,向郑洛行礼说谢谢。有人喊着“郑将军请留步,”三人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来人正是雁北楼接待过郑洛的那位中年先生,对着郑洛郑重行礼后,说道:

“新到一批松萝茶,金先生刚开封,特邀请郑将军品鉴,不知将军可否赏脸?”

郑洛一拍额头,望向雁北楼,客气道:

“我忘记了,我说过要请金先生喝茶,怎奈公务繁忙,倒把这事忘了,惭愧惭愧。我这就去给金先生赔罪。”

阿鲁想跟随郑洛,石弓拉着阿鲁扭头要走,笑着调侃:

“阿鲁,郑总兵难得有此雅兴,咱们得识趣,走了走了,不能耽误将军终身大事。”

阿鲁意会,跟石弓离开。郑洛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眉目含笑,跟着中年先生,朝雁北楼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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