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爷爷上周年坟的时候,遇见了牛牛,也就是我堂哥。他看上去满脸风霜,眼睛里布满血丝,双手黢黑皴裂如树皮,完全没有年轻时的英俊潇洒。堂哥比我大5岁,由于他是属牛的,大伯希望他长的壮壮的,能干活,所以给他取名牛牛。
小时侯的牛牛,圆脸庞,肉嘟嘟的,两只眼睛又黑又亮,模样很讨人喜欢,但就是太老实,不爱说话。那时候,牛牛哥常带着我玩,虽然牛牛哥不爱说话,但他很聪明,总能鼓捣出很多好玩的事来。
那个年代,小孩没啥玩具,就玩泥巴。不知道牛牛哥在哪挖的泥巴,只见他拿着泥巴使劲的在地上摔打,直到泥巴质地均匀,摸起来柔软细腻了,再捏成一个小碗状,周围厚,底部很薄,这叫“铁炮”。牛牛哥拿起铁炮,举过头顶,一边说:”铁炮木炮,不响不要“,然后弯腰,屏气使劲把铁炮朝地上一摔,“𠳐”的一声,铁炮就炸开了,响声震耳,底部的泥片飞溅起来,有时,会崩人一脸。看着铁炮底部炸开的大洞,我们再相互看着对方脸上的泥巴,不禁哈哈大笑起来。有时候,牛牛哥会捏好多铁炮,有大的,有小的,排成一排,也让我摔。由于我力气小,铁炮摔在地上,听不到响声,就变成一坨泥巴了,这叫哑炮。牛牛哥则拿起铁炮,一个接一个的摔,个个都响,像放鞭炮一样,那响声或清脆悦耳,或沉闷有力,很有节奏感。
与牛牛哥一起捉知了,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牛牛哥活了一团面,把面团放在水里反复清洗,把淀粉洗净,剩下一团面筋,特别粘,用它粘知了。一大早,牛牛哥扛着一根竹竿,我则拿着一根针,针上穿了一根长长的线,跟在牛牛哥后面。由于是早晨,树上有很多白色的知了,刚刚褪掉外壳的,翅膀还没完全展开,这种不用粘,用杆子轻轻一碰,就掉下来了。那种翅膀完全展开、透明、变硬的知了,最不好捉了。牛牛哥把面筋粘在竹竿的顶部,一点一点把竹竿举高,穿过枝叶,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靠近知了,我也是凝神屏息,昂头看着,生怕惊动了知了。“粘住了”,我们高兴的叫起来,知了由于受到惊吓一边拼命的扑棱另一只翅膀一边叫,知了的身体也在不停的晃动,但所有的努力,都显得是那么的无力。牛牛哥把杆子一点点的撤回来,把知了拿下来,递给我,我则把知了用针穿起来,不一会功夫,就捉了长长一串知了。那个年代,很少能吃到肉,这些,可是上好的美味佳肴。
牛牛哥太老实,太听话,遇到事情不会变通,这是他的优点,同时,也是致命的缺点。记得有一次,堂姐(比牛牛大两岁)与牛牛哥一起玩,看见树上有个马蜂窝,堂姐提议把蜂窝捅下。牛牛哥最爱干这事,他找来杆子,对着马蜂窝一捅。这可不得了,蜂子在蜂窝里飞出来了,成群结队的追着牛牛哥,牛牛哥这时才想起来逃跑,而堂姐,早已不见了踪影。牛牛哥身上多处被蛰,最严重的就是眼睛了,两只眼睛肿得像铃铛,一点缝隙都没有。大伯见了,气的把牛牛哥打了一顿,牛牛哥没喊没哭。大伯又用土方法给牛牛哥的眼皮排毒,就是用手挤牛牛哥的眼皮,然后又用肥皂水清洗。当大伯两手用力挤牛牛哥眼皮的时候,牛牛哥疼的哭喊起来,那哭声,好凄惨,听着是钻心的疼。
牛牛哥虽然很聪明,但就是不爱学习,有几次逃课,老师找到大伯,大伯很生气,教训了牛牛哥。按说,牛牛哥老实,听话,本该好好学习的,但是,牛牛哥却越发抵触去学校了。常常,半夜三更的听着牛牛哥房间叮叮当当的响,大伯后来发现,牛牛哥自己做了好多的洋火枪,一把把的,很精致。就是用很多粗细不同的铁丝,通过折叠、扭转,还有炮筒壳,做成手枪的形状,把火柴放在枪里,好像还有根皮筋,扣动扳机,火柴就射出来了,射程大约1-2米。我见过这种玩具手枪,也见过牛牛哥用这种手枪打过青蛙,那火柴能射到青蛙身上。当时我不敢看,感到很残忍,现在想来身上还会起鸡皮疙瘩。
后来,牛牛哥就辍学了,由于从小受大伯的严厉管教,青春期,牛牛哥也叛逆了,外出打工一段时间,还是回来了。牛牛哥干田地里的活很卖力,有时,天还不亮,牛牛哥就扛着铁锹下地了,等到天亮的时候,已经翻完了一块地。这一点,真的是应了大伯的言,牛牛哥很能干活。农闲时,牛牛哥就进工厂上班,由于牛牛哥干活很卖力,而且心灵手巧,对于机器故障,他看看,就知道哪里出了问题。牛牛哥长的很帅气,有很多人女孩追求牛牛哥,牛牛哥也有自己心仪的女孩。但大伯的独断专行,牛牛哥的亲事就被定下了,就是现在的堂嫂。堂嫂家当时也算是大户人家,在村里也是数得着的,与堂哥成亲,也算事门当户对。对于婚姻这事,堂哥抗争过,冷战过,郁闷过,但都无济于事,还是顺应了大伯的意愿。
婚后,牛牛哥的连襟,也就是堂嫂的姐夫,开工厂,看着牛牛哥人实在,干活卖力,而且心灵手巧,对机械设备很精通,就让牛牛哥夫妻俩到厂里上班。堂嫂人干活也泼实,还善于搞管理,牛牛哥更不用说,他不仅搞生产、维修,而且还烧得一手好菜。厂里来客户,又炒菜、又包水饺,都是牛牛哥一个人的事。自从牛牛哥夫妻俩进了厂,就吃住在厂,不分黑白昼夜,打理着厂里大大小小的事物,而那连襟,也是很满意,频频对牛牛哥竖大拇指,说牛牛哥真牛!许诺以后要给牛牛哥买房,让孩子进县城上学,而且,孩子上学的事,他包了。牛牛哥哪听得了这般夸奖,在大伯眼里,牛牛哥一无是处,牛牛哥就是在大伯的挑剔、指责中长大的。这般夸奖,对牛牛哥来说,就是比金钱还珍贵的荣誉,他心里乐开了花,像是找到了自己的人生价值,沉浸在别人对他的赞美中。此后,牛牛哥干活更卖力了,生产忙的时候,连着两天三夜没合眼,也就是那次,机器无情的绞断了牛牛哥的一根手指。这件事,是我后来才知道的,也就是这件事之后,我听到很多人讲牛牛哥的事,说他干活像牛一样,一个人干好几个人的活,却领着微薄的薪水。也有人说牛牛哥傻,就知道傻干活,不知道争取自己应得的劳动报酬。也有人愤愤不平,骂他连襟,说他黑心,专坑老实人。
眼看着孩子大了,要进县城上学了,牛牛哥到处借钱凑首付,堂嫂也到乡亲那里借,买房的事,那连襟却只字不提。紧接着就是还房贷,俩人的工资,根本供不起贷款,无奈,牛牛哥提出要另谋出路。而那连襟,好像挺乐意,并无挽留之意,因为厂里上了新机器,并不需要太多人员。后来听说,牛牛哥与连襟也曾一起有过几次投资,但每次投资,都对牛牛哥不利,不是亏损,就是背负借款利息,血汗钱被稀释,而那连襟,却生活越来越富裕。对此,牛牛哥心知肚明,却一声不吭,而那堂嫂,念及姐妹情谊,也忍气吞声,最终,双双离开工厂,另谋出路。后来得知,十多年没日没夜的付出,最后连养老保险都没给缴。牛牛哥的前半生,过着牛马的日子,却不及牛马舒心,因为牛马干活有草吃,而牛牛哥的日子过的捉襟见肘,过的拧巴,过的窝囊,不禁让我唏嘘。
想起我曾经看过一篇文章,讲的是父母对孩子的态度,决定了别人对孩子的态度,也影响着孩子以后的人生路。名字,是父母对孩子的期望,是父母信念的表达,虽然,我不完全赞同这个观点,但在牛牛哥身上,我却很认同这个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