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小腿像被人从里面拧了一把。
脚趾不受控制地往里勾,小腿肚绷成一块硬石头,揉也不是,掰也不是,只能咬着牙坐起身,把脚尖往地板上死死一踩—— 一下,两下。几十秒之后,那股拧劲才慢慢松开。
重新躺回床上,一身薄汗,心口突突地跳。那一夜剩下的时间,就再没睡踏实过。
这种疼,我其实很熟悉。
十三四岁的时候,我也常在半夜被它叫醒。妈妈披着衣服过来,一边给我揉腿,一边说:“长个子呢,骨头长得快。” 后来个子长完了,这事也就慢慢消停了。
我以为它早就不来了。没想到,快五十岁的这个冬天,它又回来了。
说起来也不奇怪。这几年,我把自己排得越来越靠后:父母的体检我催过,孩子的作息我盯过,唯独自己夜里疼醒,第二天揉一揉,就当是白天路走多了,或者天冷了。
过了几天回父母家吃饭,我随口提了一句:“最近半夜老抽筋。”
我妈正在盛汤,手顿了一下,说了一句让我心里一沉的话:
“抽筋啊,我和你爸都有,老毛病了。”
她说得很轻,像在说今天菜市场的白菜又涨了两毛钱。夜里腿一紧,“跟有人拿绳子勒似的”,疼完出一身汗,缓一缓接着睡。我爸在一旁点头,说他这几年抽得比前几年勤了,尤其入冬以后。
我问他:“那你们没管过?”
他从柜子最里头翻出一个塑料瓶,钙片,还是我前年过年拎回来的。他说吃了小半年,没觉出什么变化,就搁那儿了。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来,我小时候,我妈也是那个半夜起来揉腿的人。那时候我只顾着喊疼,从没注意过她第二天照旧五点起床做饭。原来这种疼,在我们家已经悄悄传了两代,只是一直没人认真问过它的名字。
“人老了,本来就该抽筋。” 我妈补了一句,“忍忍就过去了。”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句话。
“人老了本来就这样”—— 这句话我听过太多次了。可它到底是 “正常”,还是仅仅 “常见”?这两件事,其实完全不一样。
后来我查了资料,才发现抽筋在老年人里有多普遍。
一项在法国开展的横断面研究,在25家基层诊所招募了 516 位 60 岁以上的老人,抽筋的校正患病率为 46%(95% 置信区间 38%–53%);其中 31% 的人曾被抽筋痛醒,80% 的抽筋发生在小腿,58% 的人病程已经超过 5 年。另一项针对 515 位 65 岁以上门诊老人的问卷调查显示,56% 的人有夜间腿抽筋(Oboler 等,1991)。
一半。这个数字让我坐不住了。
常见,不等于无害;常见,也不等于不用管。只是同样一件事落到妈妈身上,她能给出的解释永远只有一句——“老了”。
我后来又想到一件事:青春期那会儿,我们是被照顾的一方。妈妈说是长个子闹的,我信了。可现在呢?我自己快五十岁了,爸妈七老八十了,家里再没有人会半夜披着衣服过来给我揉腿;而他们,也早就习惯了不叫醒任何人。
我这一代人,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父母那一代人,更是习惯了什么都自己忍。两代人加在一起,就是一次次“忍忍就过去了”。
这一次,我不想再让这个“忍” 字替我们做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