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08年，11岁。懵懵懂懂地看着老师用外国人不熟悉的字体，一边在白板上写着"Plant Cells", 一边写着“Animal Cells"。第一天在学校报到，第一节就好巧不巧地撞见了“深奥”的生物课。就算小学学过5年的英语，老师还是在对我一只小牛弹琴。偏偏我这小牛就是固执。拿着大约7厘米厚的牛津字典，这翻那儿翻，可这手速却比不上老师手与嘴巴的速度。回家，自尊心大受打击，大哭。当时妈的英文水平比我好，也是我唯一可以依赖的人，她却回家因为忙于工作，卧床不起，硬拉不成，说软的也没用。继续大哭。就是读书，看到熟悉的单词"food","sugar"，单看都懂，连成一句话"Plants make their own food." 就不懂了。这植物怎么就会给自己做饭了呢？怎么饭做着做着就变成糖了呢？翻字典也没用啊。当时网络太慢，在坦桑尼亚还是拨号时代，连下个图片都是要5分钟的，查网络还不如翻字典。我在中国养成的习惯就是不写完作业不睡觉。就为了画一幅动物细胞与植物细胞的海报，天天12点睡，还要指出这俩货儿的区别与细胞的作用。爸妈想给我老师开个小纸条，我就是固执不愿意，再难也要当天写完。这英语是我哭天喊地拖着眼皮子换回来的。现在倒好，学着学着就反其道而行，英文倒记牢了，中文却忘得一干二净，比如Mitochondria、Golgi-body（当时好像是直接译成的高尔基身体？）、ribosomes...
二
爸爸得意地用黑色塑料袋拎着刚刚挑选好的新鲜鱿鱼，漫步回家。一辆黑摩托飞驰而过，后座位和它一样的黑的当地人顺手一牵，想把爸爸手上的塑料袋一举拿过。老爸还真不愧是小时候学过温州南拳的，反应极为迅速，另一只空手臂就这么一挥，钩住了对方的脖子，顺势借着摩托车前冲的力，硬生生地把对方从后座上扯了下来，在地上打着滚撒着泼。同党因为重力失衡，人与摩托车同样滚了个稀巴烂。在场的所有目击者借机上去就是对劫匪一顿打（在坦桑尼亚，把犯罪者打死不属于犯法)，估计他们心里还喜滋滋想着可以小捞一笔塑料袋里漫天飞步的钱，哪知只是漫海喷墨的鱿鱼而已。当天晚饭边吃鱿鱼边讲述刚才发生的种种，我道“就只是鱿鱼而已，你随他们去不就好了，还可以让他们打开后郁闷一番”。老爸道：“这是老子的下酒菜，是谁说可以抢就抢的？！”
三
要春节了，在去教会的路上我赖着爸妈要买回中国的机票过节。爸妈不让，说你还要上学。我不肯，等他们下车后，故意把自己锁在车里，唯一的车钥匙在我身上。大哭大喊，“不给我买机票就不开门！”。在车里的杂志上一遍又一遍写着“回家过节”。穷途末路，教会里的大伙们都出来劝阻，有哄人地说“你先开门，有话好说”。以为我天真小屁孩，会被这话骗到。不让。就是不让。哭地撕心裂肺的，想回却回不了家，想着团圆饭，想着嗑瓜子看春晚，想着从阿太那儿领到的压岁钱，想着一到0点让冬天里整座小区都沸腾的鞭炮和烟花。现实却是我在太阳底下黑色丰田卡罗拉里沸腾着。僵持了一大半个早上。后来也不知道是怎么把我弄出来的，就是记得事后一顿打一顿骂。之后的一年，为了不让我吵闹，和老爸订了个协议。他戒烟，要是看到我在寒假里看他抽一根烟，他就立马买机票让我回家。以前明目张胆给我吸二手烟，这会儿偷偷在背后吸，寒假过后，就又开始面不改色在我面前吸了。从11岁开始，就没在家乡过过春节。以前有权利撕心裂肺地大哭，过了领压岁钱的年龄，这个权力也被剥夺了，只能在网上看着春晚，在异乡做着饺子，嘴里是香的，心里确是酸的。
四
登上乞力马扎罗山的顶峰的那个瞬间，没有什么激情澎湃的，只是想着快点下山而已。11年级和同学经过三个月的训练，来会会这位赤道上的白雪公主。没登过乞力马扎罗，就是没来过坦桑，。乞力马扎罗山最为神奇之处，是你可以在短时间内，见到从赤道到极点的所有景色。不瞒你说，这位白雪公主的是穿着绿色裙摆的，第一天徒步走过热带雨林。层层的分界明显，第二天就到了荒原地带，瞬间海枯石烂，路上都是石头与沙子，还有偶尔的灌木。第三天就来到了异世界，那天雾蒙蒙的，只能从远处观察到似树非树的外星人物种，这树干是巨粗无比的，这叶子是往上翘的。树干是长的，叶子是短扁的，围着树干一圈，就像是被芝加哥雨天被风刮反的雨伞。这第一圈过后上面还有第二圈。总共两圈。登顶前夕11点上床，凌晨4点起。其实也睡不好，因为过于寒冷，再耐寒的杯子也是要被冷风钻空子的。因为离太阳太近，早晨爬山，皮肤会被直接晒伤。加上眼不见不畏，那通往火山口的路是全程最陡的。全程只看着领路人屁股，也只有放空脑袋才更容易坚持。没走几步路，就得停会儿吃下腰果与巧克力。正好下起了雪，头发上覆着的湿气被结成了冰，在眼前想撩开也撩不动。队伍里大块头的反而不怎么给力，有的没开始爬就高原反应。还是小个头的比较吃得开。一步一步，登顶后连拍照的心情都没有了，一屁股坐在插着牌子的那个雪堆上。导游杜马(Duma)叫我们赶快下山，要不然在稀薄的氧气以及烈阳的双重攻击下，不晕也得晕。杜马曾经用22个小时从山地奔上顶峰，走得是最险峻的道路。杜马非本名，是大家起的外号，意为豹子。爬完全程才不得不惊叹这外号并非浪得虚名。回来的路程，太阳渐渐把雾散去，也使得我们最慢的一组有机会看到远处的冰川，也是意外之喜。
在行程中过了我的17岁生日，也是最难忘的生日。山上的原住民为了帮我庆祝，做了一份像松糕的蛋糕。因为食材有限，他们还向我道了歉。我说，这没什么，反而让我更想念家乡的美食了。于是上去的时候在登记口写的16岁，下山签出的时候写下的17岁。
五
楼上的邻居被狼牙棒一脑袋砸死了，并被五花大绑，拖到卫生间，封住口鼻，溺在浴盆里。血迹从门口一路到卫生间，家里的能搬的家具都被搬走了。这位老板平时一个人居住，好赌。凌晨0点回家，估计是醉了，不是被跟踪了，就是被人在盯住了，知道他每天大概几点回家，趁掏钥匙那会儿一棒下去。劫匪抢走钥匙，打开家门，开始他们来此的目的。把老先生的身体拖到冰箱旁。身体靠不住，往下溜，然后头部再次重击地面。歹徒还是更加残忍，这样还不够，把尸体浸泡在水里。为什么我会知道这些细节？请叫我推理小能手，当然是从血滩的位置推理出来的。在坦桑也不是第一次见人被杀，看到的事情多了，反倒震惊自己一点儿不怕。大人们倒是叫我不要去里面看尸体，说不定会烙下后遗症。之后我们还是依然居住那房子的下方。
留在坦桑尼亚可能是我这一辈子都在后悔的决定，但是我想象不出没有留在那儿我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