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文尔雅,这四个字,究竟是说一个人的做派,还是骨子里的性情呢?
我常常羡慕那些如水般平静的人。他们身上似乎总有一种安然的底色,眉目间看不出大喜,也藏不住大忧,说话是轻的,步履是稳的,仿佛这世间的喧嚣到了他们身边,便自动低了下去,化作一圈圈淡淡远去的涟漪。古人说:“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大约便是这般境界了。他们总是能让周围的环境因其改变,而非让自己身陷泥潭之中。
我向来是急躁的。小时候便坐不住,长大工作以后,像是被时间赶着走。难得觉得天地忽然静下来的时候,是放学以后的傍晚,喧嚣的操场归于平静,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啼、几阵蝉鸣——那一瞬间,仿佛时光忽然慢了,慢了,慢到可以看见夕光在树叶上缓缓地淌,如果校园空无一人,我想我更愿意静静地坐在树下,看着夕阳西下,等待群星闪烁,月光满地。
我时常会听学者的讲演。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手不由自主地便点了那个“1.5倍速”。声音变得急促起来,句子像流水线上的零件,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这样听,确实记得快,也记得多,甚至暗暗得意过:同样的时间,我能听别人两倍的内容,岂不是多学了许多?这个习惯维持了很久,久到我自己都忘了正常的速度是什么样子。
直到前些日子,我又翻出一段听过十几遍的录音。也不知是走神了还是怎样,竟然忘了调倍速。就这样,老先生不紧不慢的声音,缓缓地淌了出来——像一条安静的河,不急不躁,两岸的草木一一倒映其中。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拂过心头,像一阵清凉的风。
以前听他的讲演,只觉得他思路清晰、见地犀利,句句都落在时代的症结上,直直地叩进心里。可这一回,在没有倍速的声音里,我仿佛看见了另一个他——一个儒雅的、沉静的、不急不忙的老人。声音里多了一种以往被我跳过的东西,那是一种温度,一种从容,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柔和的光。
我这才明白,老人一直就是那个老人。变的,是我。
是我太急了。急着赶路,急着收获,急着把知识摘下来、数清楚、装进口袋,却忘了一件事——求知的路上,不止有知识,还有求知的本身。就像喝水的人,只顾着解渴,便尝不出水的味道;看花的人,只惦记着花名,便看不见花瓣上细细的纹路。
忽然想起一句话来:“穆斯林应当庄重典雅。”这话不只在肃穆的仪式里,也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在你端起一杯茶的时候,在你翻过一页书的时候,在你对一个人慢慢说话的时候。
我想,从今往后,该试着慢一点了。不必凡事都赶在时间的前头,偶尔,也让自己走在一朵云的后面,走在一片蝉声的里面。
温文尔雅,或许不在行为,也不在性格。它只是一颗心——一颗先静下来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