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郊寒岛瘦之一

758年的一个冬日,外面寒风刺骨,冰封大地,路上不见一个人影,但武康(今浙江德清)县衙内却高朋满座,温暖如春。原来当地县太爷正大摆宴席,为前来考察民情的钦差大臣接风洗尘。

正当县太爷举杯说“请”,钦差大人点头应酬的辰光,一个约莫七八岁身穿破烂绿色衣衫的小男孩闪了进来。县太爷一见很不高兴,眼珠一瞪喝道:“去去去,哪里来的小叫花子,真扫雅兴。”

谁知这小孩擦了把鼻涕,头一扬,愣生生顶了一句:“家贫人不平,离地三尺有神仙。”县太爷一听,老脸拉得很长,一时杵在那儿,竟然憋不出一个回怼的字。

倒底是钦差大臣,见惯了大场面,他先劝慰县太爷落座,随后摆手示意小男孩靠近前来。他想,这小乞丐不知天高地厚,让我来考考他,挫其锐气,出其洋相,也好乘机在武康的文武百官面前露露脸,树立下威信。

“请吧。”钦差大臣佯装大度,对孩子说。

小孩子一点不客气,径直走到主桌边。

这钦差大人自恃才高,便摇头晃脑地说:“小小青蛙穿绿衣”。小孩见这位钦差大臣身穿大红蟒袍,又撇眼看到桌上有一道蒸螃蟹,略一沉思,对道:“大大螃蟹着红袍”。钦差一听,气得浑身象筛糠,原本保养很好的一张白白净净的脸霎时红得像桌上蒸熟了的螃蟹。

但话说在先,不好发作,便对县官说:“给这小儿一个偏席,赏他口饭,看我再和他对。”

这老钦差三杯老酒落肚,又神气活现开了,他斜了一眼偏席,说:“小小猫儿寻食吃”。

小孩看着像馋狗啃骨头似的钦差大臣,又看着拍马溜须的县太爷,心想,就是你们这帮贪官污吏,害得我们老百姓没有饭吃。他随即怒气冲冲地回敬道:“大大老鼠偷皇粮”。

钦差大臣、县太爷一听吓得目瞪口呆,顿觉脊背发凉,额头上却不自禁地渗出冷汗滴滴。

原来,他们吃的正是济贫救灾的皇粮。

这个孩子是谁?他就是本章节我要介绍的孟郊,孟东野。

孟郊生于公元751年唐玄宗天宝十年,逝于公元814年元和九年,湖州武康人,祖籍平昌(今山东省临邑县德平镇),孟郊出生后不久,就爆发了“安史之乱”。

孟郊父亲孟庭玢任昆山县公安局局长时生下了孟郊,因此昆山人常把孟郊当作昆山的骄傲。孟郊的两个弟弟孟酆和孟郢出生后,父亲去世,孟郊三兄弟与母亲的生活急转直下,日子过得十分拮据艰难,所以才出现了开篇的一幕。

我一直有个疑惑,好歹孟郊父亲是县级干部,堂堂地方一公安局长,为何他一死,家庭的经济状况如此不堪?莫非当时公务员的工资水平普遍低下,又或者安史之乱彻底扰乱了社会经济秩序,导致物价飞涨的结果呢?

再看当今社会的权贵们,别说更高层级的官僚,哪怕就是公安局长,哪个不是肠肥脑满油头粉面人模人样?哪个不是幺五幺六颐气指使趾高气扬?哪家小日子不是锦衣玉食酒池肉林滋润舒爽?

由此可得出结论,作为中国历史上最强盛富裕王朝之一的大唐,与社会主义新中国尤其与改革开放后的新时代,差距不是一丁半点。所以,我们得为生在这样伟大的时代骄傲自豪,欢呼鼓掌。

由于家贫,母亲无奈将年长的孟郊送回汝州老家读书,自己与两个小儿在南方生活。所以史书中有孟郊少年隐居嵩山南麓的记事。正因出身贫寒,父亲早逝,孟郊从小生性就很孤僻,很少与人有过多交往。

但寄居河南的日子里,他目睹了安史之乱后藩镇割据下的社会现实,于是,将关心民生疾苦、愤慨贫富不均、揭露战争残酷的呼声,都融进了一首首诗行。

一首《征妇怨》,让人们看到了征妇送别出征丈夫的不舍。丈夫走的第二天,她就开始念叨思念丈夫,但只能“良人自戍来,夜夜梦中到”。

良人昨日去,明月又不圆。

别时各有泪,零落青楼前。

……

生在绿罗下,不识渔阳道。

良人自戍来,夜夜梦中到。

一首《伤春》,孟郊让人们品味到了战争的残酷。

两河春草海水清,十年征战城郭腥。

乱兵杀儿将女去,二月三月花冥冥。

千里无人旋风起,莺啼燕语荒城里。

春色不拣墓傍株,红颜皓色逐春去。

春去春来那得知,今人看花古人墓,令人惆怅山头路。

一首《寒地百姓吟》,孟郊带大家看到底层百姓生活之悲惨,也看到贵族人家生活之奢华,在两种生活画面的切换中,不自觉地暴露了大唐社会的贫富差距。

                       无火炙地眠,半夜皆立号。

                      冷箭何处来,棘针风骚骚。

                          霜吹破四壁,苦痛不可逃。

                          高堂搥钟饮,到晓闻烹炮。

                          寒者愿为蛾,烧死彼华膏。

                      华膏隔仙罗,虚绕千万遭。

                      到头落地死,踏地为游遨。

                      游遨者是谁?君子为郁陶!

诗中把劳动人民寒夜的痛苦呼号和富贵人家终宵宴饮的生活作了鲜明的对照,并且以飞蛾扑火象征黎民百姓悲惨绝望的命运。

曾经的苦难是个人的,那些苦难他太熟悉了,不再是苦难;但现在的苦难是群体的,他发现如此多的人与他一样苦难。

他想不明白,那些劳动妇女明明亲手执株机、勤纺织,却穿着破烂衣衫,于是不禁责问道:如何织纨素,自着蓝缕衣?他当然想不明白,这一切,都源于黑暗的封建制度,是阶级社会的必然产物。

孟郊心情沉重地边走边看,边写着。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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